陈华时代的飞天茅台如何平稳落地?

作者|李昱佳

编辑|古廿

7月18日,飞天茅台年内第二次提价正式落地:53度500ml飞天茅台的出厂价(经销商从厂家拿货的合同价)从1269元上调至1369元,i茅台平台的直营零售价从1539元上调至1639元,单瓶双双涨价100元。

这是继2026年3月第一次提价后,短短4个月内的第二次调价,半年内出厂价累计上涨200元,直营价累计上涨140元。

但市场的反应远比涨价本身更值得玩味。提价消息落地后,市场批价(渠道间调货的批发价,是行业公认的真实行情风向标)短暂冲高至原箱1720元,仅仅三天后就回落至1655元,百元提价带来的涨幅几乎被全部消化。

同时,多地茅台直营店暂停受理新增纳税达标企业的平价申购——曾经靠“官方价拿货、市场价卖出”就能稳赚差价的企业资格,随着直营价与批价基本持平,彻底失去了套利价值。

黄牛退场、套利归零、曾经“秒光”的i茅台如今很容易买到。投机潮水退去后,真正的庞然大物才露出水面。

行业大致估算,当前流通渠道沉淀1.2-2.2亿瓶飞天茅台的社会库存,相当于茅台整整2-3年的总销量,加权平均持仓成本约2079元/瓶。按当前1650元左右的批价计算,这批库存全面处于浮亏状态。

它们像一条高悬在茅台市场头顶的“地上悬河”:过去十几年金融化炒作不断淤积的“库存泥沙”堆高了价格河床,让它远高于真实消费的地面水位,全靠“茅台永远涨”的信仰和渠道堤坝勉强支撑。一旦堤坝溃决,便是踩踏式的价格崩盘。

过去二十年,茅台习惯了靠悬河蓄水、靠泡沫增长。

2025年10月上任的茅台董事长陈华,这位从贵州省能源局局长岗位空降而来的掌门人,上任后连续推出:提价、代售制改革、直营化扩张,看上去像是一场茅台自己的“悬河治理”。

高悬的茅台生命线

茅台的“白酒悬河”,不是一天堆出来的。

2016年行业走出上一轮寒冬后,1499元的官方指导价与市场价之间常年维持着数百元的价差,这就是悬河的“造沙机”。

人为制造的制度性价差,吸引着所有逐利资金:经销商囤货惜售、黄牛倒买倒卖、资本加杠杆入场,甚至普通消费者也会囤几瓶等涨价。每一轮价格上涨,都在往河道里堆入更多泥沙,每一次“一瓶难求”的舆论,都在进一步抬高价格河床。

2021年是这条悬河的巅峰。

当时时任管理层推出“拆箱令”,要求经销商售卖飞天茅台必须拆箱打散,本意是打击整箱囤货炒作,没想到反而让原箱酒的稀缺性暴涨,实际单瓶价格被一路炒到近4000元。

那一年出厂的茅台酒,相当一部分没被端上餐桌,而是进了仓库、保险柜、企业库房,从消费品彻底变成了“金融资产”。所有人都默认一个真理:茅台只会涨不会跌,囤酒就是稳赚不赔的理财。

但悬河悬得越高,溃堤的杀伤力就越大。

从2022年开始,飞茅的批价持续阴跌,三年跌去近六成。直到2025年底,散瓶批价跌破1499元官方指导价——这是2018年设立1499元指导价以来,这道心理防线第一次被击穿,“只涨不跌”的信仰碎了。

这不是茅台第一次遭遇价格危机。

2012年底,“三公禁令”和白酒塑化剂事件两项黑天鹅同时袭来,政务用酒需求断崖式下跌,全行业遭遇信任危机。

此前五年黄金期积累的渠道库存集中释放,飞天批价从2000多元一路跌到800多元,跌破当时819元的出厂价,经销商大面积亏损,渠道体系濒临崩溃。

当时茅台的应对,是“换个接盘侠”:通过控量保价、缩减经销商配额稳住价格,同时发力大众商务消费,用民间需求接盘政务需求的缺口。

2015年行业逐步企稳,批价回升,悬河没有溃堤,只是换了一批蓄水的主体,河道反而越堆越高。

但拆箱令、限售令、严查囤货转卖……越管控越显稀缺,越稀缺越有人炒。

核心原因是货在谁手里,上一次是渠道库存堰塞湖,这一次是全社会库存堰塞湖。

库存从经销商手里,分散到了黄牛、企业、个人囤货客手里,总量更大、主体更多、更难管控。

到陈华接手时,这条悬河已经拖出了三重系统性风险,再拖下去,就是体系性崩塌。

第一重是业绩底。

2025年茅台交出了上市以来最差的一份年报:全年营业总收入1720.54亿元,同比下降1.2%;归母净利润823.2亿元,同比下降4.53%,上市以来首次营收、净利润双降。第四季度压力尤为剧烈,单季营收同比减少19.35%,归母净利润同比暴跌30.34%。

第二重是渠道底。

新出厂价1369元对应1655元左右的批价,表面单瓶毛利约286元,看似还有17%的利润率,但对经销商而言,成本远不止出厂价本身:

数百万的授权保证金有资金成本,门店要按茅台统一标准装修,还要搭配拿货利润更低的系列酒,再算上仓储、物流和人员成本,单瓶综合隐形成本普遍在130-150元。也就是说,批价跌到1500元左右,经销商实际就已经逼近盈亏线。

实际上,渠道的松动已经开始体现。

2025年全年,茅台国内经销商净增210家,且以茅台1935、王子酒等系列酒的下沉门店为主。而今年一季度,国内经销商单季净减少261家,是茅台2021年以来最大规模的单季渠道收缩。

退出的主体绝大多数是靠价差盈利的系列酒经销商,留下来的经销商也普遍进入“躺平式拿货”状态:只保厂家给的基础配额,不增订、不压货,砍掉品鉴会、大客户维护、终端陈列等部分额外投入,只做“拿货-发货”的简单搬运生意。渠道堤坝正在从内部松动。

第三重是预期底。

全面踩踏暂时不会发生,但“钝刀子割肉”的阴跌正在磨碎市场信心。

囤货客持续浮亏,抛售动机逐月累积;消费者买涨不买跌,非刚需绝不入手;经销商打款意愿下降,主动去库存。

每一方的选择在个体层面都是理性的,加在一起却形成了负向循环:越跌越没人买,越没人买越跌。悬河不决堤,但慢慢渗漏,同样会拖垮整个体系。

把权力从河道里夺回来

茅台悬河的症结,表面看是价格泡沫和库存淤积,根子上是定价权旁落。

过去二十年,茅台的价格从来不是厂家说了算,而是被经销商、黄牛和投机资本的预期绑架。

陈华作为一个被外界视为“外行人”的空降兵,在贵州能源体系摸爬滚打三十年。没有茅台既得利益的包袱,一上来就直接切入了问题的实质:治理悬河,本质上不是治水,是夺权。

他要代表厂家,把定价权从渠道商和投机客手里抢回来,完成一场对利益共同体的根本性洗牌。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半年内连续两次逆势提价,把厂家的价格底线变成市场的铁底。

市场质疑声一片,说行业下行还连涨两次,是盲目自信。

但一位深耕白酒行业多年的资深人士告诉「市象」,这恰恰是对陈华最大的误解。

“陈华不是对‘永远涨’有信心才提价,恰恰是没信心,才要趁着批价还有空间,赶紧把出厂价往上挪一挪。”

很多人算不过来这笔账:出厂价从1169元抬到1369元,渠道价差收窄了,岂不是更容易跌破出厂价?

但渠道崩盘的临界点,从来不是“批价=出厂价”,而是“价差覆盖不了综合运营成本”。出厂价1169元时,批价跌到1300元就已经逼近盈亏线,跌到1200元就会出现集体甩货。

抬高出厂价不为压榨渠道,而是用渠道的“利润厚度”换整个体系的“波动稳定性”。

在旧模式下,低出厂价+厚利润+高库存,渠道赚得多但囤货也多,跌起来就是砸盘式踩踏。新模式是高出厂价+薄利润+轻库存,渠道赚得少但没有库存包袱,不会主动砸盘,体系反而更抗跌。

更重要的是,今年两次提价累计带来的约80亿元年净利润增量,是提前揣进厂家口袋的“防洪准备金”。

未来批价如果持续下行,厂家可以通过费用返点、放宽打款政策、停货控量等方式调控,每一种手段都需要利润空间做支撑。如果出厂价还停留在1169元,茅台自身报表都在承压,让利、停货的托底力度更不足了。

逆势提价的第二个作用,是直营价取代了指导价,变成了新的“水位标尺”。

过去1499元的指导价,本质是“套利地板”,所有人都觉得低于1499就是捡钱,所以跌到这个位置就有人抄底,看似托住了底,实则不断往悬河里蓄水。而一旦真跌破,信仰崩塌,下面就是深不见底的恐慌。

现在1639元的直营价,贴着市场批价走,它给了市场一个明确的“官方底牌”:这就是官方认可的真实水位,涨了就放量压,跌了就收量托。这种心理锚定,在下跌周期里远比更低的出厂价有用。

夺回定价权只是第一步,上述资深人士一针见血地概括了两代治理者的本质分野:“高卫东是约束人的行为,陈华是改变人的动机。”

过去茅台治理价格,是高卫东式的管控:拆箱令、限售令、严查囤货,用行政命令对抗逐利天性。渠道有几百元的价差利润,就一定会想尽办法钻空子、囤货炒价。相当于一边堵河道,一边有人不停往河里倒泥沙,越堵水位越高。

陈华的解法,是2026年起全面推行的代售制:取消分销模式,非标产品货权不再转移给经销商,统一按i茅台零售价成交,经销商收取5%固定佣金。

代售制改革的核心只有一条:货权永久归属厂家,经销商变成只赚固定服务费的服务商,价格涨跌、行情波动与自身收益彻底绝缘。

这是经济学中‘激励相容’的典型落地:渠道想多赚钱,只能靠多出货、做好服务,天然和厂家“稳价格、去泡沫、重消费”的目标完全对齐。不用查、不用罚、不用开动员会,逐利的本能会自动让渠道放弃囤货投机。

这相当于从源头切断了悬河的泥沙来源:新出厂的酒不再变成库存沉淀在渠道,而是直接流向消费终端。

配合批量清退低效、违规炒货渠道,传统渠道联盟的控盘能力被彻底瓦解,定价权、货权全面回归厂家。

定价权抢回来了,“造沙机”关停了。最后一步,就是给这条河装上由自己掌控的闸门。

经销商因利润挤压躺平了,渠道的天然蓄水池功能没了,那谁来调节水位?

答案是把直营渠道做成“蓄洪区与泄洪渠”。

截至2026年一季度,茅台直销收入占比已达54.75%,直营第一次超过批发代理,成为最大的销售渠道。

手握超过一半的出货量,厂家才具备双向调节能力:

市场过热时,i茅台分时段放量,用足量平价正品稀释炒作热度,相当于开闸泄洪;

市场遇冷、抛压巨大时,平台收紧投放、锁定直营底价,相当于关闸托市。

过去飞茅批价像脱缰野马,全凭渠道和黄牛的预期驱动,大起大落。现在有了直营这个调节阀,价格波动被关进了可控的河道里。

但代价同样明确:经销商这个外围缓冲带没了,从此渠道不再帮厂家扛库存、平滑周期,需求波动会直接传导到财报上,季度盈利的波动会变大。

茅台从此要直面所有风浪。

去金融化后的茅台会变成什么?

整套治河方案走到终局,本质上是陈华在亲手终结茅台过去二十年的增长模式。

过去茅台的增长,是典型的“悬河式增长”:靠金融化喂养、靠囤货拉动、靠价格信仰支撑,增长越快,悬河越高,隐患越大。

而陈华所做的一切,是把投机泥沙清走,水位由真实消费决定,让这条河平稳落地。

可是能不能平稳落地,最终要看茅台的真实消费底盘够不够厚。

“短期胜负手,是今年中秋的真实需求。中秋是下半年最大的消费场景,如果批价能稳住1600元以上,市场信心会逐步修复,库存进入慢消化通道,治河就成功了一半。如果旺季动销不及预期,批价持续阴跌,囤货客耐心耗尽,仍有局部踩踏的风险。

长期,就看茅台的盈利底在哪了。”

这一点,市场存在很大分歧。

乐观的声音认为,2025年茅台823亿净利润已经是行业寒冬验证过的底部,加上今年两次提价带来的约80亿元年利润增量,800亿是茅台坚不可摧的“盈利底”。

反对的人则觉得,823亿里仍包含企业采购、渠道补库等非真实消费需求。加上渠道利润变薄后,经销商缩减终端投入,厂家不得不承担更多营销成本,推高了费用率,真实盈利底可能在700-750亿之间。

分歧背后,茅台还面临一个更尖锐的现实:

彻底褪去金融属性,一个增速回归个位数、不再有造富神话的茅台,资本市场会如何给它估值?

过去的茅台,算是周期成长股。市场给它高估值,买的是量价齐升的弹性。所以市场景气时能给到30倍甚至40倍PE,悬河涨得越高,估值越贵;一旦周期下行,估值就快速杀跌,波动极大。

去金融化后的茅台,剩下的是品牌垄断的确定性和永续的现金流。它的估值,一方面我们可以参考两个全球标杆:

全球奢侈品龙头LVMH,近十年正常估值区间15-35倍,中枢约22-25倍,对应长期5%-8%的增速。估值溢价来自品牌垄断性和现金流确定性,而非高增速。

全球烈酒龙头帝亚吉欧,近十年正常估值区间16-25倍,中枢约18-20倍,对应3%-5%的长期增速,是典型的成熟价值股定价。

另一方面,也不能忘了白酒行业格局更深层的变化。

白酒销量整体萎缩是大势,但高端用酒需求不会消失,正如前述资深人士的观察,1650元恰好是商务宴请的舒适区,千元之上,“一超多弱”将是茅台长期占有的结构性红利。

黄河治理了几千年,从“堵洪水”到“疏河道”,花了上千年才明白一个道理:水不能只靠堵,要让它流动起来,该泄的泄,该蓄的蓄,才能长久安澜。

茅台的“白酒悬河”也是同理。过去二十年,所有人都习惯了它水位越来越高,习惯了囤酒赚钱的狂欢,却忘了一条悬在天上的河,从来都不是常态。

《道德经》有言:物壮则老,是谓不道,不道早已。2021年的4000元,是茅台壮的极致,也是老的起点。

茅台现在需要的,也许是学会如何体面地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