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十五五”的窗口即将打开,北京亦庄率先抛出了一个更远的问题,2030年,它要站在什么位置?
答案藏在一组极具牵引力的数据里,工业总产值冲击1万亿元,形成8个千亿级产业集群,智算规模达到10万P,人工智能核心产业规模力争超过2000亿元,创业创投体系基金规模达到2000亿元;与此同时,通过城市更新新增产业空间超过500万平方米,通过土地储备新增产业用地500公顷。
放在全国城市的产业竞赛里,这组目标不算低调。张江、南山、合肥、成都高新,都在争AI、芯片、机器人、商业航天和未来产业。亦庄把目标定到这个高度,靠的究竟是什么?
答案不能只从发布会里找。还得看工厂怎么排产,道路怎么开放,园区里谁来了、谁留下了,资本又在什么地方下了重注。
发布会披露,亦庄新城地区生产总值达到4012亿元,年均增长12.1%;工业总产值接近7000亿元;以全市1.37%的土地贡献近四成工业增加值;固定资产投资连续三年破千亿,产业投资占比稳定超过六成。
北京的土地、人才和商务成本都不低。在这样的成本结构里还能维持高工业密度,说明亦庄早已越过拼便宜空间的阶段,开始拼产业链厚度和单位空间效率。
AI是最先显出来的底盘。亦庄围绕集成电路、人工智能、算力、模型、数据和应用场景,搭起设计、制造、封测、算力、应用之间的连接。深圳有硬件生态和应用速度,张江有科创资源和资本密度,北京还有中关村的大模型与科研高地;亦庄要补上的,是把这些上游能力导入制造现场的那一段。软硬件测试验证中心、大模型评测中心、“芯模适配”,听起来像技术名词,落到产业里,就是让模型、芯片、算力和工厂彼此咬合。咬合得越早,AI变成生产率的机会越大。
汽车链更能看出亦庄的现实抓手。北京市发展改革委公开介绍,小米汽车工厂位于亦庄,集研发、生产、销售、体验于一体。雷军在小米汽车技术发布会上曾说,小米汽车要通过15到20年努力,成为全球前五的汽车厂商。这样一个目标,写在PPT上很轻,落到亦庄,马上就变成工厂、供应链、测试场和交付体系。
北汽新能源也在把链条关系往前推。2026年6月,“新汽机”车机跨域融合创新平台发布,北汽新能源党委副书记、总经理宋军出席发布活动。公开报道显示,这个平台以整车应用场景为牵引,开放研发、生产、供应链及后市场全链条应用场景。整车企业把场景拿出来,上游的芯片、传感、控制、材料企业才有机会进入真实产业链。
智能汽车最怕停在样车和发布会上。它最终要在路口、雨夜、施工路段、复杂人流里证明自己。北京经开区“两区”案例库披露,示范区329个智能网联标准路口、双向750公里城市道路实现车路云一体化功能覆盖。亦庄汽车链的含金量,就在于车、路、云、工厂和用户反馈同时在场。
医药健康则是一条更慢的链。公开报道显示,国际医药创新公园BioPark已吸引美敦力、礼来、辉瑞、拜耳、阿斯利康等多家全球药企和本土创新企业集聚;拜耳开放创新中心、美敦力数字化医疗创新基地也落地于此。生物医药横跨早期研究、临床验证、中试放大和产业化生产,亦庄要做的,是把这些环节接起来,让创新从论文和实验室走向产品。
亦庄这几年最值得看的变化,不在于多了几个项目,而在于它开始从做产品、做集群,往做生态走。更进一步说,它在争取场景定义权和生态定义权。
亦庄现在做的,更像一套硬科技企业成长链,先看关键断点在哪里,再用场景、资本、空间和制度去补。场景给企业首试首用机会,资本接住研发和量产之间的时间差,空间保证企业从实验室走向产线时不必外迁。
自动驾驶是最硬的样本。道路开放以后,企业测试的不只是算法,还包括车路协同、监管边界、数据回传、路侧设施和运营规则。亦庄把“车、路、云、网、图”同时拉到同一个试验场,一个场景反复使用,逼出工程细节;工程细节稳定下来,才可能变成标准。经开区“两区”案例库提到,示范区构建了“车—路—云—网—图—安全”6部分共63项标准,并已发布10项智能网联标准路口基础设施建设要求标准。
所谓“定义权”,就在这些细节里。亦庄先做城市级工程试验平台,再把路口、路侧设备、云控平台、数据安全、车辆测试方法逐步标准化。对企业来说,这多了一套进入市场的工程语言。
机器人是另一个切口。答记者问实录提到,亦庄已在机器人、6G、能源、医疗、教育等领域开放一百多个真实场景,推动形成“技术迭代—实景测试—标准沉淀”的闭环验证体系。人形机器人半程马拉松,则把续航、运动控制、导航、交互和安全边界放到真实环境里检验。场景一旦可持续,企业就能拿数据、改产品、降成本,标准也会在反复使用中沉淀出来。
商业航天也在发生类似变化。银河航天联合创始人刘畅在公开报道中说,北京尤其是亦庄构建了完善的商业航天产业链,企业在这里可以快速整合资源、高效推进项目。北京火箭大街已进入交付启用阶段,提供星箭研发、试验、智能制造、空天地一体化运控等共享服务。对商业航天来说,单个火箭或卫星只是产品,发射、制造、载荷、通信、算力、应用服务放到一起,才可能形成产业。
前沿产业的规则,很多时候是在一次次测试、返工、交付和复盘里长出来的。亦庄争的,正是规则逐渐成形时的位置。
开发区1.0看土地开发、低成本要素、税收优惠、外资项目和短期产值;到了2.0,一个地方的分量,取决于它能不能承接高强度研发,能不能把技术转成中试和量产,能不能组织上下游,能不能给真实场景,还能不能用资本和制度陪硬科技熬过长周期。
亦庄以北京市1.37%的土地贡献近四成工业增加值,已经进入“工业密度”竞争;连续三年固定资产投资破千亿、产业投资占比超过六成,说明资金持续压向产业端。与张江、南山、合肥、成都高新相比,亦庄未必在每一项上都领先,但高强度制造承载、城市级场景试验和准政府治理权限同时出现,是它最突出的组合。
商业航天提供了另一组量化参照。亦庄国投公开信息显示,北京亦庄商业航天上下游企业已超200家;2025年,“亦庄箭”成功发射24次,占全国商业火箭发射量的90%以上。以自动驾驶为例,亦庄从示范区起步,推动北京入选首批智能网联汽车“车路云一体化”应用试点城市,相关标准和工程经验正在外溢成“北京样本”。
亦庄的特殊性也在这里。它背靠清华、北大、中科院、中关村和北京总部经济,又有国家级经开区的先行先试空间,能在自动驾驶、数据流通、沙盒审批、未来产业治理等领域率先突破。发布会提出探索在“四新”领域开展“沙盒审批”,答记者问中也提到全市首创新质生产力“沙盒审批”机制。对新技术来说,这种制度接口能让产品先在可控边界里跑起来。
亦庄因此有了“头雁”和“试验田”的双重位置。前者来自产业密度和创新能级,后者来自新技术、新场景、新治理中的制度空间。更难得的是,它长期聚焦实体经济和先进制造,愿意做芯片、汽车、机器人、商业航天这些苦活累活。
当然,亦庄有强劲对手。张江强在原始创新和生物医药,南山强在民营科技企业和应用生态,合肥以资本和产业链招商闻名,成都高新在电子信息和西部创新网络中有自己的位置。亦庄要胜出,不能只靠北京光环,还要证明自己能把首都科创资源、经开区制度权限、制造业底盘和长期战略定力耦合起来。
链长制也要从运转里看。北汽新能源牵头“新汽机”平台,链主企业开放场景,政府搭台做供需匹配,零部件、芯片、感知控制、材料企业才有机会进入量产链条。集成电路链条上,亦庄强调“设计—制造—封测—算力”协同,并把场景定义芯片、行业专用芯片放进AI底座;商业航天链条上,火箭大街用共享服务平台把研发、试验、制造和运控接起来。链长制真正起作用时,解决的是断点,不只是协调。
回到发布会里的“1+3+4+N”,它看上去像一张产业清单,真正有意思的是彼此之间的化学反应。
AI和汽车放在一起,10万P智算、芯模适配、车路云道路、整车工厂,才构成自动驾驶和智能座舱继续迭代的土壤。AI和机器人放在一起,50万台套产能才不只是产线数字,还要看具身智能、传感控制、场景数据和制造能力能否互相喂养。
空天技术和算力的关系,也比“千企联动、千星入轨、千亿营收”这几个词更复杂。太空算力研究院、卫星制造、商业火箭和低轨通信放到一起,指向的是未来天地一体网络。商业航天短期看发射和制造,中期看卫星互联网、遥感、通信和行业应用,长期看空天地一体化的基础设施入口。
至于“N”,要分远近。6G、量子信息、聚变能源更像战略留白;生物制造、新材料、脑机接口中的部分环节,则可能先通过中试平台、医疗场景和产业链配套找到落点。答记者问提到将接续研究制定脑机接口、合成生物、具身智能等细分赛道专项扶持政策。先有政策、园区、平台、基金和场景,未来项目出现时,才更容易找到承载地。
年均新设科技型企业达到5000家,也要用漏斗来看。5年就是2.5万家,而亦庄到2030年的目标,是国家高新技术企业超过3000家。这说明“新设科技型企业”和“存续国高新企业”不是一个口径,中间必然有筛选、淘汰、升级和转化。更要紧的是存活率和转化率:有多少企业三年后还在运营,有多少进入国高新梯队,又有多少能走过研发、中试、量产和应用闭环。
从接近7000亿元工业总产值到1万亿元,亦庄还要跨过约四成增长空间。AI、机器人、商业航天都处在技术快速迭代期,热度不等于利润,样机不等于规模化,场景开放也不等于商业模式闭合。北京的高成本结构,还要求亦庄用更高的亩均产出、更强的研发效率和更稳定的人才吸引力来对冲。
这些变量,恰恰说明这份“十五五”规划难在哪里。亦庄要把未来拆进产业链、资金链、场景链和空间结构里。AI给系统赋能,制造业把技术留在产线,场景把产品推到真实世界,资本把周期接住,空间把产业托起来。亦庄要做的,是让这些要素在同一个时间窗口里一起抬升。
把时间拨到2030年,一辆智能汽车从亦庄产线下线,驶入车路云协同的城市道路;一个具身智能机器人在工厂、医院或市政场景里稳定工作;一颗由亦庄企业研制的卫星进入轨道,和地面的算力、通信、应用企业连成网络。那时再看今天这场“十五五”发布会,它就会像一个城市把未来产业落到现实世界的路径图。
对企业家和投资人来说,这里面藏着几条判断。高成本城市仍然可以做高效率制造,前提是产业链足够厚、单位空间产出足够高;未来产业不能只看概念热度,还要看真实场景、工程反馈和中试量产能力;城市红利也在从土地洼地转向组织能力高地,谁能把技术、资本、场景和制造能力持续组织起来,谁才更可能吃到下一轮产业红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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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编:毕亚军 责编:周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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