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笔/一把晓刀

琉球人又上街了。

他们高举“边野古新基地NO”“不要在大海上钉木桩”等标语，再次在边野古美军基地门口筑起“人墙”，要求立即停止填海造陆，归还被强征的土地与海域，眼神里写满愤怒。

我不久前第四次去琉球，在边野古美军基地门前，看到抗议民众早已形成了一套“作战体系”：

有人手持麦克风高声演讲、有人高呼标语口号、有人摄影摄像、还有人在小本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卡车的牌照、数量、运载的货物型号等细节。

（图为边野古基地门前，手举抗议标识的琉球民众。一把晓刀/摄）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这不只是“抗议活动”，而是琉球人的“生活方式”。以我现场直击的点位为例，每周一至周五，9点、12点、15点，三个整点，三场对峙，每场一小时，雷打不动。

没有考勤表，全凭一张口耳相传的“排班表”——这场你们去，下场我们来，确保每个时段都有人在现场抗议。

他们有个共同的诉求——让美军基地彻底撤离琉球！

这样的拉锯战已经持续了近30年，并还将持续更久。

在琉球期间，我对谈了超过40人，他们中的很多人都说：

琉球，一直遭到日本政府的欺骗！

1972年，琉球人信了一个关于和平的谎言

走进琉球，第一眼就能感受到它与日本本土的割裂。

本土以四通八达的交通网自居，但在琉球，只有一条单轨交通。

两节车厢的都市单轨电车，全程17公里，37分钟，相当于北京地铁一号线，从四惠东到万寿路的距离和时间。

这是琉球战后修建的第一条、也是迄今为止唯一一条轨道交通。

沿着道路前行，视线被两侧不断向后掠过的铁丝网切割成碎片，像一道道结痂后又撕裂的伤口，在琉球的大地上蜿蜒起伏——那是驻日美军基地和自卫队驻屯地的边界。

数据更残酷：

琉球群岛仅占日本国土面积的0.6%，却承载着超过70%的驻日美军基地。

我看到，那些铁丝网没有止步于陆地，而是肆无忌惮地扎进蔚蓝的海面，肢解了原本连贯的沙滩。

每一块被圈禁的水域都挂着一块牌子——“军事禁区”，仿佛原本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才是闯入者。

琉球民众东恩纳琢磨指着铁丝网内侧的美军基地对我说，“美军过来犯罪，没人管得了，我们只要过了铁丝网，就会被逮捕。”

“琉球，一直遭到日本政府的欺骗！”当地人具志坚隆松对我说，1972年5月，琉球被作为“冲绳县”“移交”给日本的时候，琉球人天真的以为，日本是一个会遵守和平宪法的国家，琉球人从此再也不会被卷入战争，终于可以过上梦寐以求的安稳生活。

可结果呢？

美军基地非但未减，反在日美协议下持续扩建；和平宪法的约束力，在琉球的土地上形同虚设。

“一旦事态升级，琉球或将是第一个被攻击的目标！”当地人具志坚隆松指着那霸机场告诉我，自卫队那霸基地与那霸机场紧密相连，共享部分飞行设施，那里驻扎着大约40架F-15战斗机。

“说到底，琉球就是一块用来守护日本本土的‘防波堤’”，具志坚反复强调琉球人的诉求：“请自卫队和美军基地撤离琉球，我们不想再做战争棋子！”

（图为具志坚隆松在洞穴里查看冲绳战役死亡民众的遗迹。40余年来，他作为志愿者踏遍山林搜寻平民的遗骨。一把小刀/摄）

（图为一把晓刀跟随具志坚隆松爬入洞穴。）

用盗窃的遗骨炮制“日琉同祖论”

这里当然和日本本土不一样。

因为这里是琉球。

历史上琉球本是一个独立王国，被誉为“万国津梁”，有自己独特的语言、风俗和文化习惯，曾以主权国家的名义，与美法等国签署过通商条约，拥有完整的外交自主权。

1879年日本武力吞并琉球后，推行《国民教育法》，强制要求所有学校用日语授课，严禁使用琉球语。

那些在学校里说琉球语的孩子，会被老师羞辱、惩罚，胸前还要被挂上“方言扎”的牌子（如下图，图源网络）。

这种暴力持续了几代人，造成的后果触目惊心：如今，会说琉球语的人口仅剩数千人，这门承载着琉球千年历史与文化的语言，正在一步步走向灭绝。

更荒谬的是，为了给侵略行径制造“合法性”，日本一直声称“琉球本来就是日本人的土地”“吞并只是回归”，试图通过测量琉球人遗骨形态来证明虚假的“日琉同祖论”。

为了圆这个谎，更是做出了令人发指的行径——盗掘琉球人的祖先遗骨。

京都帝国大学的遗骨盗掘始于1929年。当时该校医学部副教授金关丈夫在琉球今归仁村“百按司墓”（供奉第一尚氏王族的墓地）等地盗窃约90具遗骨。此后盗掘范围扩大至奄美群岛，持续至1935年左右。来自东京帝国大学的鸟居龙藏早在1904年就盗掘了十多具琉球人遗骨。

日本盗掘琉球人遗骨的行径直至2017年才被《琉球新报》揭露。来自琉球石垣岛的松岛泰胜从报纸上得知此事后，多次与京都大学交涉要求返还遗骨并道歉。

松岛泰胜告诉我，按照琉球风俗，遗骨会被纳入名为“厨子瓮”的陶器，按照从脚骨到头骨的顺序排列，还原人体站立姿态，寓意“在另一个世界仍能站立行走”。

然而，当几经交涉松岛泰胜终于亲眼看到被盗的琉球祖先遗骨时，却是被装在塑料箱里，按骨骼部位分类摆放，有些头骨上被随意涂鸦，标注“冲绳”等字样。

2017年松岛泰胜被查出胃癌早期，躺在病床上忍不住想：“如果我死了，我的遗骨会不会也被窃取？被肆意摆弄？被长年封存在阴暗仓库里成为实验品？那该多么悲凉！”

值得注意的是，日本不光炮制“日琉同祖论”，殖民朝鲜半岛时期还提出“日鲜同祖论”——同样的配方，同样的虚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