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Seek,也许是当下中国AI产业最受瞩目的公司,没有之一。
不久前,DeepSeek完成了成立以来的首轮外部融资:募资总额超500亿元人民币(约合74亿美元),投前估值约3675亿元(约合543亿美元)。投资方阵容中,梁文锋个人出资200亿元,腾讯出资100亿元,宁德时代出资50亿元,网易、京东、IDG资本各出资30亿元,国家人工智能产业投资基金出资10亿元。这也打破了梁文锋此前“不融资、不上市、不商业化”的原则。
在5月20日的一场投资者交流会上,梁文锋用三个多小时,系统分享了DeepSeek的组织文化、开源逻辑、技术路线,以及对未来行业竞争格局的判断。
在沟通会上,梁文锋表示:“只要我能够保持团队的稳定性,我一定能做成,一定能做成AGI,就这么简单。”
另一个他反复强调的关键词是“克制”——为什么克制是战略,为什么开源不影响商业化,以及为什么“团队稳定”是他唯一不肯退让的核心利益。
观察者网整理了本次沟通会上梁文锋的核心观点,文末附交流会完整实录,仅做部分编辑。
核心观点梳理
1、“克制”是一种战略
梁文锋把“克制”视为DeepSeek的核心战略,而非一种道德姿态。他判断AI的蛋糕足够大——最终可能占到人类社会GDP的约10%——任何人都无法独占,越想多拿,反而越难做成。
公司初衷不是赚钱、上市,而是“怀着对世界非常大的善意”去做一件对人类有用的事,靠愿景而非KPI把团队组织起来。
定价只赚“合理利润”:以约十个月收回设备成本为标准,大致对应六倍利润。
这并非利润最大化——当前价格区间需求缺乏弹性,再降价需求也不会明显增加。
曾主动把某款模型价格降到四分之一,消息在公司群里传开后“很多人欢呼”。
“克制是一种战略。有时候你可以舍弃一些,来换更多其他的东西。”
2、开源与商业化并不冲突
针对外界最关心的开源问题,梁文锋明确表示DeepSeek会持续开源,包括最强的模型;他“看不到闭源有什么必然的好处”。
只赚约六倍利润的前提下,开源不影响商业模式;只有想赚“一百倍利润”时,才会被第三方部署冲击。
开源模型与自己部署的模型完全一致,不会“开源一个差一点的、自己用一个更好的”。
不担心竞争对手部署自家模型来抢生意,反而愿意帮助大家把模型部署起来——因为部署与成本控制的门槛本身就很高。
开源也是“克制”与“让利”的一部分:对内凝聚团队,对外赢得社会与同行的认同。
“我不担心他会跟我抢这个生意,因为这个市场足够大;我只担心他部署不起来。”
3、AGI是唯一主线:一张“有迹可循”的阶梯
梁文锋把AI的发展看作一级级台阶,每一步都建立在前一步之上,整条路线“比较清晰”。DeepSeek只做这条通往AGI的主线。
语言模型→思维链CoT→Agent→持续学习→自我迭代“奇点”→具身智能
当前站在Agent这一级,看得见的下一个瓶颈是“持续学习”——让模型像人一样在环境中持续学习,而不是一次性训练。
所谓“奇点”不是突变,而是一个渐进、非线性的过程:模型最终能自己迭代出自己的下一版。
不在主线上的暂不做:3D、视频生成、世界模型被判断为与“智能上限”关系不大。
多模态被视为“组件”而非主线,但V4的后续版本会支持原生多模态。
“AI这个智能的走向,它是有迹可循的。”
4、唯一的核心利益:团队稳定
在几乎所有方面都强调克制的梁文锋,把“团队稳定性”列为DeepSeek唯一不可退让的核心利益,甚至可以说是唯一的核心利益。
只要最核心、最资深的员工不走,就“基本上没有什么风险”,其余都只是时间问题;近期融资让期权兑现,已较大程度化解这一风险。
公司“没有组织”,靠愿景驱动、无强制KPI;管理分“从上到下做正事”与“从下到上自由探索”两条线,且“正事”最好不超过一半时间。
一般不加班:做研究需要松弛的环境,加上“非常聚焦、要做的事情很少”。
重大决策建立在“共识”之上,创始人的引导作用有限。
“只要我能够保持团队的稳定性,我一定能做成,一定能做成AGI,就这么简单。”
5、与美国的差距,只在算力
梁文锋判断,中美之间几乎所有差距——人才、模型能力、应用——本质上都可以归因于算力资源的差距。
人才几乎没有差距(“就是同一批人”),瓶颈是资源;算力少也反过来限制了人才培养。
目前约“两万张H等效”算力,正激进扩充,策略是“合理价格下能买多少买多少”,甚至愿意付一定溢价。
与美国的叙事是“落后一到两年,但只用它二十分之一的算力”把事情做出来;下一步目标是把落后压缩到3—6个月,并在部分重点方向实现超越。
数据几乎等于“模型的一半”:目前约一半核心研究员在做数据标注,瓶颈是时间而非资本,中国在高端标注上并无成本优势。
“我们跟美国的差距主要在资源上面,人上面差距不是很大的。”
6、国产芯片的“历史性机遇”
梁文锋对国产算力“比较乐观”,认为英伟达CUDA的护城河正在快速瓦解,国产替代迎来一次历史性机会。
护城河瓦解有三重原因:AI能帮着写代码重建生态、TileLang等新型高级语言、以及计算卡与游戏卡解耦后走向专用芯片。
华为950超节点在性能与任务上可“平替”英伟达GB200/GB300,代价是“四张顶一张、落后约两年”,价格贵一倍左右也可接受。
判断一年之内会用事实扭转“国产卡生态不好”的认知——硬件与生态都没问题,唯一的问题是产能(华为目前约给1.6万张950,约合4000张B系列)。
DeepSeek主要与华为合作,核心工作是把TileLang编译器做好;V3训练已用英伟达的卡,却基本不依赖其生态。
“在这一点上,英伟达是在掘自己的坟墓。”
7、C端、B端都是“副产品”,终局看成本
梁文锋强调DeepSeek“一直在做商业化,只是没有以商业化为目标”。C端用户与B端收入,都是通往AGI路上的中间产物。
站在技术高位去做相对低级别的产品,是一种“降维打击”——去年没在C端发力,用户却“赶都赶不走”;今年B端增长也较乐观。
现阶段花大精力规划产品线和商业化路径“都太早”,因为变化太快、产品生命周期太短。
最坏情况下“全力卖API”也足以支撑一家上市公司;若B端收入继续扩大,公司离净利润已不远。
大模型终局差距只剩三点——成本、时间、用户体验;中国大概率扮演“产能最大、AI最便宜”的角色,成为全球“三体之一”。
“拿得多的人会被拿得少的人打败——所以我们只赚一个合理的收益。”
附:交流会完整实录
愿景是我们组织的方式
包括我们公司的其他同事在内,我们一开始做这个公司的初衷,并没有想过最后要赚多少钱、要到资本市场上去、要上市、要怎么样,我们没有这样的初衷。
最开始的几十个人完全没有这么想过。如果一个人这么想,他就不会来。所以总体来讲,我们是怀着对这个世界非常大的善意来做这件事的,我们觉得这是对人类有用的事情,是一件金钱以外的事情。
当然,到了后面,发现这件事利益非常大之后,又会有其他的诱惑,那是另外一回事。但我们出发的初衷、我们的愿景,以及我们保持到现在的这个愿景,不是按照商业利益最大化的方式来做的。我觉得这一点比较关键。
大概二十年前,在管理上我最崇拜的是杰克·韦尔奇,就是GE的前CEO。现在回头看,他说的大部分东西可能都已经不对了,但他最重要的一点说对了:一个公司最重要的是它的愿景。
管理一个大公司,靠的不是规章制度,靠的是愿景。愿景是什么呢?愿景不是挂在墙上的标语,愿景是你怎么做,而不是怎么说,就是你实际怎么运行。杰克·韦尔奇的原话我忘了,大概是这个意思。
所以,我们是怎么管理这么多人、怎么组织起来的?其实我们没有组织,就是愿景驱动的,靠一个愿景来组织。我们是没有组织的。
这有好处,也有坏处。未来我们会想办法扬长避短,但这是我们的特色。我们并不是以"我要实现什么KPI"的方式来做,没有考核,只有愿景。
这个愿景甚至不是成文的,从来没有写出来过任何东西。这个愿景存在于我们做事情的方法里、我们对待这个世界的态度里。可能我们公司每个人对这个愿景的理解也不一样,每个人的愿景也有差别,但在大的方向上是一致的。
我觉得,还是怀着对这个世界非常大的善意,想做一点事情。我们就是用这个把大家组织起来的。
接下来我先讲,讲完之后大家再提问。我可能会围绕着这个愿景来讲后面的事情。这个愿景是真的,不是编出来的,我们是真的这么想、真的这么做的。否则你没法解释我们的很多事情。
为什么坚持开源
为什么我们这么坚持开源?因为这个愿景本身就要求开源。没有这个愿景,你没法把人组织起来。
比如说,智谱也开源,但智谱的开源跟我们的开源不一样。智谱的开源有一种被迫的感觉,他们觉得这不是本意;但对我们来讲,开源就是我们的本意。
在开源这件事情上,我们一开始就想得非常清楚。首先,第一个就是愿景;第二个,我们认为要把AI这件事在商业上做成,开源是有好处的。
这听起来有点矛盾,有点违反直觉,因为在历史上,开源跟商业化是有冲突的。但我觉得AI跟以前不一样。历史上,一个软件公司的市场一年可能就几十亿美金,一开源,市场就没有了,可能就只剩下几千万或几亿美金。
但AI这件事足够大,最终它可能要占掉人类社会GDP的百分之十,比如说。那其实是一个非常大的数字。这件事你不可能独占,你一定得跟别人分享,否则你肯定活不下来。
这跟之前开源一个软件可能是不一样的,因为那个软件的市场没那么大,而AI这件事实在太大了。如果我们想独占这个利益,那一定是要被历史抛弃的。我觉得最主要的是,这是一个客观规律,这是一种历史观。
并不是说我不开源,我就能独占这个市场,这在理论上就不符合客观事实。你一定会遇到很多阻力,一定会有其他方法阻止你实现这个目标。
在这种情况下,我觉得不一定要按照传统的商业思维来做。你需要有一套机制来确保你自己能够获得的利益是有限的,那样你才有可能做成。我觉得是需要克制的。
如果我们想在我们手上把AI这件事做成,首先第一点,我觉得就是需要克制。不能想着人类GDP的百分之多少都归我了,或者说中国GDP的百分之多少都归我了。你越这么想,越做不成。
所以我们从一开始就觉得需要克制。你越克制,越有可能做成这件事。这是一个商业上的考量,当然也是一个宏观层面的考虑。
我觉得这是符合直觉的,至少符合我的直觉,或者说至少我是真的这么想的。我们并没有非常多的其他优势,我们没有什么本事,我们并不比别人有钱,也不能说我们的人员比其他公司更好,其实没有。
你想,我们两年前成立这个公司的时候,既没有很多钱,又没有很多卡,又没有什么知名度,也没有什么号召力,我们就是一群非常平凡的人。
我们真的就是一群平凡的人。我喜欢的叙事是:一群平凡的人做出了不平凡的事情,而不是一群天才做出了不平凡的事情。这跟我们的克制是很有关系的,跟我们的克制、我们的愿景是一脉相承的。
那么,开源跟商业化会不会有冲突?我觉得在AI这件事情上,你不克制,就做不起来。开源属于克制的一部分,而我们的克制不仅表现在开源上,还表现在很多方面。但总体上来讲,我们不用刻意去考虑开源这件事,也不用刻意考虑克制这件事情。
你越克制,可能就越容易做成——或者说至少到目前为止,这个判断是被印证的,是能解释得通的。否则没有办法解释为什么我们能够做成:我们并没有什么武器,起点又非常低,资源又非常少,我们的人其实就是随机的一群平凡人。我自己也就是一个大学毕业生,还不是最顶级学校毕业的。
这个克制也是我们愿景里的一部分。AI这件事太大了,利益太大了。我们非常克制——只要能够做成,最后的利益都会非常大。你随便分一点,利益就非常大。所以现在根本不用考虑要拿这里面的哪一部分利益、怎么拿,我觉得根本不用考虑这件事,因为这个利益足够大了。
API定价的逻辑:十个月收回成本
你只要分一点点,就已经很足够了。所以我们之前说,我们只赚取一个合理的利润,看的是意愿,而不是把利润做到最大,这是不一样的。这就是我们的API定价逻辑。我们API定价所对应的"合理利润",大概就是我们到市场上买一批设备回来,十个月收回成本。我觉得这是一个合理的利润。
在当前的情况下,考虑到风险、前期投入等等,一台服务器我们在财务上按照三年或者五年摊销,但在商业上,大概十个月收回成本,我们就觉得够了。所以这就是我们现在API定价的逻辑。我们的V3.2、Flash跟其他的模型,都是按十个月收回设备成本来定价的。
这就是我们的标准。它其实不是利润最大化的定价。如果要利润最大化,应该把价格定得更高。因为在这个价格区间,用户的需求是没有弹性的:我价格再翻一半,或者价格再抬高一倍,token的消耗量区别不大。如果我价格贵一倍,我的总收入就接近翻一倍。
我跟你们讲个故事。我们那个模型,一开始我们担心需求太多,所以把价格定得比较高,团队里大家不是很高兴。后来我把价格又降下来了,降到四分之一,大家就很开心。
我觉得这个才是我们真实的想法,就是我前面说的愿景:我们还是要让这个东西对人有用,而不是让我们赚最多的钱——是在能够赚到合理利润的情况下,让大家都用得起。我们公司其他人的想法也是这样:那时候降价的时候,公司群里很多人是欢呼的,大家都觉得很开心。
因为这就是我们花了这么多精力、这么用心把模型做好的目的。目的就是让它非常便宜、效果非常好,让大家都能够充分地用。我们觉得这很开心,这是我们的动力,这是我们的愿景,这是我们公司能够凝聚到一起去做这件事的共识,是我们公司内部的共识。
这一点应该是比较特殊的。因为降价对于我们的竞争对手来讲,肯定不是好事,他们一定不会欢呼。因为你的收入、你的ARR,价格降一半,ARR就掉一半。对,这是我们不一样的地方。
我们觉得这就够了。从公司内部来讲,十个月收回成本,商业上我已经非常满意了。对公司外部来讲,我们也觉得这个价格是大家比较开心、比较乐意看到的,是双赢的——公司跟社会、跟所有人都双赢。
OK,刚刚有人在屏幕上留言说,十个月回本这个利润太高了。确实还有降价的空间,模型的优化上也还有空间,所以整体降价空间还是比较大的。
但是十个月回本这个成本,我们自己能做到,其他家做不到。像阿里或者腾讯,没有我们这样的优化,他们的成本应该要比这个高好几倍。这里面还是有很多优化的工作。
刚刚说我们为什么不继续降价,是因为需求没有弹性了。就是我再降价,需求不会更多了,或者说需求增加得很少了。因为这个价格所有人都用得起了,大家都觉得这个价格是满意的,不会因为价格贵而不用。
所以再降价,首先公司不会有更多的收入,对社会来讲也没有更多的价值,因为这个价格大家都满意了。价格再低,对社会的幸福感也没有增加很多。
克制是一种战略
在定价这件事情上,我们肯定不是以公司收入最高或者利润最高为出发点的。这是我们克制的一部分。因为从短期来讲,价格高一点,你可能收入多一点;但从长期来讲,还真不好说。我觉得克制是一种策略。
对我来讲,克制是一种战略。它的意义在于,有时候你可以舍弃一些东西,来换取更多其他的东西。开源这件事其实也是一样的,也可以认为是我们的让利。
首先,这个让利对于公司内部来讲,我们很高兴,大家都很开心,员工觉得很有成就感,我们会因此有凝聚力。同时这个让利对社会是有好处的,社会也很高兴,其他同行或者普通人都会很高兴。所以这种克制,我的理解是,从长远来讲能够增加我们做成AGI的概率。
在考虑一件事的时候,我毫不怀疑AGI会有非常大的商业价值。那么在这个基础上,我优先考虑的不是怎么多拿一点份额,而是怎么增加我能够做成的概率。
这个克制还体现在很多其他方面。比如说,去年春节我们的用户突然很多,但我们并没有去追求留住这些用户,或者拿这些用户来变现,或者去抢这些商业利益、在用户身上兑现。
我们没有去抢用户,没有去赚钱,但我们很努力地想办法把用户服务好。我们不会有这样的想法:说我要做成下一个超级App,要去跟谁竞争,要做成下一个字节、下一个腾讯——完全没有这样的想法。
我们是可以这么做的,但我们没有这么做。我的理解是,这也是克制的一部分。你不要想着什么钱都要赚,好像有了用户之后,就能做成下一个字节,就把那块市场吃下来。
我觉得这在商业上是行得通的,是有可能的。如果去年我们花大笔钱去跟字节抢用户,也是一种打法。但我们选择的是一种非常克制的做法:我不跟你争这个东西,因为后面还有西瓜,前面的可能都是芝麻。
我不应该什么芝麻都去抢。当然,这个芝麻可能比较大,但我觉得跟后面的AI相比,前面的都不算大。现在来看,去年我们没有在C端发力,可能是对的。因为能看到后面真的有更大的西瓜,前面真的只是一些小芝麻。
如果去年我们有很多钱,把这件事做得非常大,有什么好处?你并没有得到什么东西。这些是我的真实想法。因为我觉得后面的AGI机会应该是非常大的,后面的AGI机会永远是非常大的。
我甚至不用考虑到时候我在里面占一个什么位置,或者我的商业模式是什么,我们根本就不用考虑。只要有那么大的商业机会,你一定是有办法的。前面的芝麻我们也会捡,但就是随手捡一点,并不会停下来,或者把它当成重要的事情来做。
所以去年C端日活这些,我觉得可能就是个小事。但我们也捡了,我们用一个比较低的成本维持了用户的使用,因为有可能以后是有用的。虽然现在不知道这些用户有什么用,现在它是一个纯成本的支出,但以后可能是有用的。
既然是随手能拿到的,我们就会顺手拿。包括今年来看,很有可能我们在API或者AI方面的ARR收入也是有机会的。如果这个需求可以继续扩大,如果能买到更多的显卡,那么ARR做到几个亿美金是很有可能的。
如果说能做到十亿美金的话,那基本上我们公司的现金流可能就能回正了,能够cover我的研发费用,cover我的所有费用。所以这也是有可能的,但我们没有把它当成一个优先事项来做。
这件事我们会做,但它不是我们第一优先考虑的,或者说不是我们今天真正关心的。更大的机会应该还在后面。前面的机会,包括去年的C端、今年的B端,这些事要做,要把它做好,但这不是我们的目标。
或者说,我们公司大部分人不认为这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不认为这是跟AGI比较起来同等重要的问题。
开源与商业模式没有冲突
开源可以多说一下,因为之前有很多问题问的都是开源。首先,我们是会开源的,我们最强的模型可能也是会开源的。因为我看不到闭源有什么好处,看不到必然的好处。字节的模型是闭源的,它有什么好处?我看不到有什么好处。
哪怕模型开源了,你把所有东西都告诉别人,使用的门槛也非常高。别人要用起来很难;其次,要用起来还要把成本做得很低,也是难上加难,没有那么容易。
并不是我开源了,别人就能轻易做到跟我一样的部署成本,这里面还是有很多工作要做的。虽然这些工作的原理都明白,但不是每一家公司都有这个意愿和能力去组织人力达到这个目标。
这一点我也很习惯。大公司可能就不擅长做这种事,因为它内部阻力太大了。它要控制这个成本很难,它有很多管理上的以及物理上的制约。这也是创业公司的优势。但创业公司如果太小的话,又没有力量来做这件事;如果是大公司,又很难组织。
这件事情两头都有难点,所以这属于我们这个规模的公司的一个甜区(sweet point)。如果我们更大了,可能会有其他问题;如果更小,力量又会不足。
至于开源之后的定价,我也不会收一个非常高的费用,还是可能按照十个月回本来收费。按十个月回本,就已经能够让独立部署的第三方无利可图。第三方做不到这个成本,他肯定做不到。
所以开源并不会影响我的收入。当然,如果说我要赚一百倍的利润,那开源就有影响了。
开源对我们的商业模式是没有任何影响的,前提是我们只赚六倍的利润——十个月收回成本,大概对应的是六倍利润。在只赚六倍利润的情况下,开源不会有什么影响。
但如果你要赚一百倍利润,那么开源确实会影响你赚一百倍利润,因为第三方会自己部署,他的成本可能就比你低了。
这个模式是不是长期可持续的?我觉得是可以的。在我们这个愿景下,开源是长期可以持续的,或者说我们是打算这么做的。你可以认为,这就是克制,也是让利换取长期利益。
这个策略能够让我们在技术前沿有更多的机会,我们做成AGI的概率也更大,我们更从容。
你想,我们根本都不用加班,因为就没那么难。但对其他家来讲可能就很难,因为想要的太多了。
其实不难的,根本就不难。从外面看起来,我们好像选了一个很难的模式:我们要做研究,要去做最难的事情,好像是hard模式。但其实我们在其他地方舍弃了很多,使得我们还是非常有余力的,我们做得非常轻松。
所以对开源这件事,我的判断是,它是可持续的。开源和商业付费之间没有冲突——前提是在六倍利润的情况下没有冲突。
六倍利润看起来很高,但其实不高。因为在现在AI效率这么高的情况下,一个合理利润可能就是这么多。未来它可能会降到四倍、三倍,我觉得再往下也不可能再降了。但它还是会有很大的利润。
光看卖API这件事,我并不觉得它有那么大吸引力。但就这件事本身,可以说明开源和商业化之间没有冲突,我没有看到有什么冲突。
我也不担心别人部署我们的模型来跟我们竞争,一点都不担心。我们还希望他们能够部署起来。
我们尽可能给开源社区提供帮助,协助大家把我们的模型部署起来。我不担心他跟我抢生意,因为这个市场足够大。我只担心他部署不起来,有些细节没做对,效果变得比较差,或者成本比较高。
对,这里是没有冲突的。
去年有To B生意的时候,被问得比较多的是:我开源了,C端是不是会跟我自己的C端冲突?因为我没有流量优势——比如腾讯自己流量很多,它部署我们的开源模型,是不是就把所有C端用户都接过去了,把我的C端用户都抢走了?
但其实并不会,这里面有很多原因。
还有一个问题是:我们开源的模型,跟我们自己部署的模型是不是一样的?是一样的。我们不会开源一个差一点的模型,然后自己部署时用一个更好的模型,不会的,是一样的。
这也说明它其实没有冲突。去年一整年,C端我基本上就是开源的状态,C端的服务没有看到冲突,真的没有看到冲突。所以,这就是开源的部分。
长期愿景:AGI的路线图
下面讲公司的长期vision。我觉得我们的目标应该是AGI。每个人对AGI的定义不一定一样,但这不妨碍我们把AGI当做我们的目标。
从技术路线上来看,AGI这条路线图其实是比较清晰的。目前这一代AI技术,如果你能够把一个问题描述得很清楚,给它完整的上下文和指令,它已经超过人类了。但这里有个前提:你要给它完整的上下文、完整的指令。
而这个前提是很难达到的。比如说我们今天开会,其实我们前面有很长很强的上下文,可能大家有几十年的上下文,这是AI不具备的。现在AI能具备的是,在一个局限的上下文里,它能做得比人更好。
但它还是替代不了人类。这里面还差一个东西,就是持续学习。因为人是能够持续学习的。你招一个员工,他可能花两个月时间来熟悉公司的环境、熟悉他的工作,两个月后他就可以上手了。
他就能做很多事情。他能够听懂你说的话——比如你说"叫那个小王来",他就知道小王是谁。但如果是AI的话,因为它前面没有这两个月的学习,没有这个上下文。
你跟它说"叫小王过来",你得告诉它小王是谁、什么职务、他在哪里、要怎么去找他、找他的时候要注意什么。你得给AI所有的上下文。在这种情况下AI是能做的,但你不可能给它所有的上下文,这不现实。
所以AI并不能替代你的员工。但如果AI具有持续学习的能力,它就能跟你的员工一样,到公司学习两个月,然后就可以替代天下的人了。所以我们离下一步,还差一个"学习如何学习"。
AI的发展,我们可以理解成一个阶梯。去年走的阶梯是CoT,就是思维链。因为我们发现,通过思维链的方式,可以让智能达到一个更高的水平。通过它自己思考,可以提高上限,让AI能做更多的事情。
于是我们又跨过了一个阶梯。今年的阶梯就是Agent。因为我们发现,用Agent的方式,更多的事情可以做了,它的能力范围会更大,智能上限会更高。
为什么说是阶梯呢?因为后面的每一步都是建立在前面的基础上的。Agent要用到CoT,CoT也要用到前面的阶梯——前面的阶梯就是语言模型。所以没有一步是白走的。
所以,AI的发展、智能的走向是有迹可循的。今年走的这个阶梯是Agent,但Agent这个阶梯也是会走完的。当它把所有可能解决的问题都解决完之后,它还是不能替代你的员工,但它已经到它能力的上限了。
就好像CoT一样。CoT到它的上限之后,已经超过最顶尖的人类了,在做奥数题、写程序上已经超过最顶尖的人类了。但它还是停在那个地方,那个技术并没有能够到达AGI。
所以你看,AI智能的走向是有迹可循的。在Agent之后,我们觉得应该要解决的问题是持续学习,就是怎么让模型可以持续地学习——不是说你要给它一次很强的训练,而是它应该能够像人一样,做比较长时间的持续学习。
这个问题跟完成任务等等是同一回事,它们相关,解决的是同一个问题。我们现在站在Agent这个位置,能看到的下一个瓶颈就是持续学习。下一个要解决的问题,就是怎么持续学习,这是看得到的,是相对来讲比较明确的。
这是卡在前面的障碍,你必须要跨过去,而且一定是有办法跨过去的,但需要时间。持续学习解决之后,可能我们就会来到一个奇点。这个奇点就是:当这个模型能够持续学习之后,它已经能够做人类能做的所有事情了。
它就能够自己开发自己的下一个版本,能够自己做研究,开发更先进的人工智能模型。所以它会到达一个奇点,能够实现自我迭代。
但这个奇点其实并不是一个突变的奇点,它也是一个渐进的过程。这个过程可能是一个比较长的渐变,不是突变。只是习惯上,我们都认为它可能是个奇点。
因为在很早之前,那些预言家认为这里会有个奇点,但其实它不是一个奇点,它是一个连续的过程。这一步走完之后,我觉得才是具身智能。
这是我们的推测。我们觉得时间表应该是:先解决"学习如何学习",然后到达智能的奇点——能自我迭代的奇点,然后才是具身智能。到具身智能之后,它就走进现实世界,可以给你做家务,可以给你养老。
我们觉得这是一个比较理想的路线图。当然每个人的观点不一样,没有对错之分。只是我们觉得,这个路线图是最轻松的。
这个路线图之所以轻松,是因为每一步你要新做的东西都很少。沿着这个路线图,我们可以不用加班。但如果路线图是反过来的,比如要先实现具身智能,那就会做得很累,那是一个很苦的活。我们不希望是那样的路线图,我们希望做得轻松一点。
如果我们先解决持续学习,再解决自我迭代的奇点,再解决具身智能,这条路就很轻松。因为到了后面,你可以用前面的技术来帮助开发后面的技术。奇点之后再做具身智能,就不用人来做了,模型自己就可以做出来。
所以这就是对"我们的长期目标是什么"的回答:我们的长期目标就是AGI。
C端与B端都是做AGI的副产品
大家回到现实。去年最重要的现实就是,大家都要做Chatbot,要抢C端的流量。今年的现实是,大家都要抢To B的收入,要参与到这里面去——因为如果不参与,根本就不在牌桌上,对不对?
但我们并不认为它是一件重要的事情。在我们公司内部,我们真正关心的,其实是刚刚我说的AGI路线图,以及下一步技术怎么突破。
但有一点很奇怪:你最想得到的东西,反而得不到;那些你并没有那么在意的事情,反而还蛮容易得到。
这里面有一个战略上的优势:我们心里想着AGI,做的是AGI。那我们再去做应用、做C端、B端的时候,根本就不用花太多心思,其实花很少的精力就可以了。
我觉得,你站在一个技术的高位上,去做相对低一级别的技术,是有降维打击的效果的。至少在去年的C端,我们看到确实是这样。我们没有在C端上花很多力气,甚至一度我们都不想维护那些用户了,但是用户赶都赶不走。
因为真的是赶不走,所以最终都还在。今年B端的收入,现在看起来增长也比较乐观。我估计这个数字跟同行比的话,应该也是比较好的。但我们并没有花很大的精力去做这件事。
在做智能上限提升的路上,AGI这一步是我必须走的,是个台阶。通往AGI的路上,我要经过这个台阶。那么我把这些技术通过API给大家提供服务,我没有干额外的事情。
我们还是在做AGI,这(API)是一个副产品。我只要安排几个人维护这个API就可以了,甚至客服都没有,也不用销售,什么都不需要,用户自己就会来。
或者说,C端和B端,都是我们做AGI路上的副产物,都是一个中间产出,跟我做AGI没有冲突。我并不是为了做C端或者B端而去做它,而是我们做AGI就是为了做AGI,刚好能产出这个东西,我就把它拿来做商业化了。
这跟其他公司不一样。其他公司是为了服务C端用户或者B端用户而去做模型。但对我们来讲,初衷不是这样的,我们的初衷还是追求AGI。
我觉得这在一定程度上是一种降维打击。AGI是更大的愿景,这个愿景能够凝聚起更多优秀的人,它有更强的凝聚力。所以我在组织上有优势,然后我利用这个优势——它就是一种降维打击。
但如果你是一个商业公司,你的愿景就是服务好C端用户,那是另外一个故事。他有其他的优势,在产品上、用户服务上、流量上会有优势,但是在技术上没有优势。
现在比较有利的形势是,模型技术是最重要的。你要先把模型做好。这可以解释我们之前的发展轨迹:我们真的是选择了AGI,我根本没有想着要做很多用户。
去年春节我们突然火的时候,那不在我们的剧本里,我们完全没有想过那个东西。我们就是想把技术做好。但那时候我发现,我们这个组织,相对于完全商业化、以产品为目标的组织来讲,在人才跟组织上是有额外优势的。
这也很神奇。那时候C端大家都抢得头破血流,结果被一个没有去抢的人牵走了。这也确实说明我前面说的逻辑是有道理的,确实是有人才和组织上的优势。
这个人才优势不是说我的人比别人更聪明,而是这些人才我怎么组织起来、怎么激励他们、怎么让他们合作,这个东西是有优势的。因为你把聪明的人聚在一起,并不是说他们自然而然就能合作,自然而然就能非常有激情地奔着一个目标去完成,所以你需要一个愿景。
我们前面的经历给我的启示是:AGI这个愿景是很强大的。
核心利益只有一个:团队稳定性
前面说了,我们在很多方面都非常克制。但我们的核心利益是什么?其实我们的核心利益只有一点:最大的核心利益是保持团队的稳定性。这是我们最大的核心利益,甚至可以认为是唯一的核心利益。
只要我能够保持团队的稳定性,我一定能做成,一定能做成AGI,就这么简单。只要大家都不走,我们能够继续做,基本上没有什么风险。只是早一点晚一点的问题;就算遇到挫折,只要大家都不走,我又可以继续。
钱肯定不是问题,资源不是问题,其他要素都是容易获得的。对我们来讲,只有一个核心利益,只有一个没法退让的东西:我们必须保持团队的稳定性。
这也是我们面临的一个非常大的挑战,或者说,我觉得是最大的风险。当然,这个风险随着我们近期的这一次融资得到了比较大的解除,因为大家拿到的期权还是比较多的,金额还是比较大的。
从团队稳定性来讲,只要最重要的一些员工、最老的员工能够稳定,其他人是不太会走的。其他人哪怕期权少一点、收入少一点,他也不会走。因为他不是全奔着钱来的,大家都希望在一个能够做成AGI的环境里去做这件事。
所以对人才来讲,我们还是有吸引力的。从历史上看,我们的人才流动是比较少的,跟同行比,我们的人才流动一直是比较少的。但是,这依然是我们最大的挑战,可以说是唯一的挑战。
其他都是时间问题,其他因素最多导致我们晚半年、晚一年,但不会导致做不出来。肯定不缺钱,肯定不缺资源,这些都是不缺的。
所以我们现在做的很多事情,都是为了保持团队的稳定性。除了这一点以外,其他我觉得都是可以不要的,都是可以克制的。我们一直非常克制,不愿意跟任何一家互联网大厂或者小厂成为对手。
我希望能够给他们赋能,或者说希望能够协助大家去做这些事情。这也是我们前面说的商业意义的一部分。前提是大家不要动我们的核心利益——
在这个前提下,我们很愿意协助、帮助任何人,甚至我们的竞争对手,包括阿里、智谱、月之暗面,帮他们做得更好。因为我们并不损失什么东西,我们本来就是开源的。开源的边界也没有说得那么清楚——怎么做、希望你能够复现;你如果复现不了,你讲,我告诉你怎么复现。
这本来就是开源的一部分,不会因为你是竞争对手就区别对待。当然,如果是合作伙伴,我们会做更多的事情。但在大的利益上是没有冲突的。
只做AGI主线:不做视频生成和世界模型
在对外打交道的时候,我们的态度是:我们只做AGI的主线。就是我刚刚说的语言模型、CoT、Agent等等,只做主线。AI领域很广泛,有很多东西我们觉得不在这个主线上,比如说3D、视频生成,我觉得跟智能的主线没有太大的关系,我们不会去做。
还有一些,比如世界模型,我觉得现在跟智能的上限也没有太大的关系,所以我们也不会去做。但其他人做,我们很乐意帮忙。有没有时间是一回事,但利益上是没有冲突的。
我们也希望这些AI技术能够用到各种生产环境里去,能够提高社会的生产效率,帮助各行各业提高生产效率。我们是非常有动力做这件事的。
我有没有时间、有没有人手,或者我们的同学自己感不感兴趣,那是另外一回事。但在利益上是没有冲突的,我们是希望能够达到这个目的的。并且我们认为,这跟商业没有任何冲突,我该拿到的利益还是没有少。
我们之前一直秉持这种态度,其实并没有因此少拿到任何东西。并没有因为我开源,因为我们的善意、我对其他人提供帮助,而导致我们少拿了任何东西。比如说去年的C端用户,我们现在C端用户还是比较多的,也还是比较稳固的。
我们今年的B端,我觉得也是比较乐观的。我并没有因为我们的善意而影响到商业利益,完全没有影响,反而可能还有加分。这看起来违反直觉,但它确实是这样的。或者反过来想:如果违背这一点,我能够拿到更多东西吗?没有。
有个问题是,怎么理解"世界模型和AI智能上限提高没有关系"?我说的是在现在这个阶段,这是我们的判断。这是我们自己的AI路线图,不是唯一的路线图。
从我们的理解和判断来看,当前最重要的是把AI训练做好。把AI训练做好,并不需要世界模型,甚至不用多模态。因为你把AI训练的范围缩小一点,没有多模态,只是有一部分任务你做不了,但不影响这个算法的成立。
多模态最终还是要做的。现在重要的是训练,下一步要解决的是持续学习的问题,再下一步要解决的是它自己问问题。但是这个路线图里没有世界模型,没有视频生成。
视频生成一开始出来的时候就很火,好像这是必须要做的,如果你不做,你就不是一个AI公司一样。所以我就很奇怪——其实你只要仔细想一下,它跟智能的路线图是没有什么关系的。
事实上你也发现了,视频生成在Sora出来之后,所有人都做,大公司、小公司都做。但是小公司后来都把它砍掉了。它跟智能的上限没有关系。
但在商业上,它是个好生意。可这跟智能没有什么关系。我们不会因为它是一个好生意而去做它,我们只会因为它是智能路线图上的东西才去做。
视频生成这个例子相对比较清楚,所以拿它举例。而世界模型的含义就没那么清楚,因为很多东西都可以说是世界模型。
从我们的判断来看,世界模型在现在这个阶段还不是最重要的事情。最重要的是AI训练,以及AI训练之后怎么解决持续学习。这是我们公司的判断,当然每个公司的判断是不一样的。
与美国的差距:资源,而不是人才
我刚才说的是对公司来讲最重要的问题,就是人员的稳定性。从另外一个维度来讲,我们缺什么呢?我们跟美国的差距是什么?其实差距只有一点,就是资源。
我们没有那么多卡,我们卡的数量还是比较少的。我们现在大概是两万张H等效算力,其中大部分是最近一两个月刚到的,可能还有很多机器还没有到。
我们总的算力去年比较少,今年我们在非常激进地扩充算力。我们现在大概是两万张H等效,接下来几个月还会有大批量的机器买过来,基本上都是英伟达。
我们需要多少卡?现在肯定是越多越好。在我们能够承受的范围内,肯定是卡越多越好,这是毫无疑问的。所以我们现在的策略是:在合理的价格范围内,能买到多少卡就买多少卡。
这笔融资的钱,能买多少卡我就买多少卡。花钱的速度不在计划里面,只要价格合理,有多少我都买。如果我在半年之内就把钱花完了,我觉得是个好事。如果半年之内把钱都花完,那太幸福了,太理想了。
实际上,要把这么多钱花完非常不容易。买不到那么多卡,很难买,而且价格也很高。也不能花非常高的价格去买,还得确保这个价格是合理的。
如果我半年之内就把这个钱花完,可能是最理想的。因为把钱变成英伟达的卡,肯定比放在银行里好。放在银行里,现在可能就是两个点的利息;但买英伟达的卡,是十个月回本的生意。
所以肯定是能买到多少就买多少。买了卡之后,后面我有很多空间,通过提供服务等方式,我总是能够有现金流的。有现金流我就可以活,我就不需要在账上放很多很多钱。
所以说,我们只担心买不到那么多卡。如果能够把钱都变成卡,我们会毫不犹豫地把所有的钱都变成卡,并且我们是愿意付一定溢价的。我们愿意付一定的溢价去把钱变成卡,因为这太划算了。
哪怕付完溢价之后,其实我们也很难实现这个目标。客观上来讲,如果今年能够花掉两百亿,那就属于我们采购部门业绩超级好了。
我们跟美国的差距主要在资源上,人的差距不是很大。人上面几乎没有差距,因为就是同一批人,都是中国人。中国人出去的时候,有一些人留在国内,有些人去了国外,但并不是说聪明的人都去了国外,没有的。
其实是比较随机的。最聪明的那些人,可能一半多一点去了国外,一半少一点留在国内。国内人才是不缺的,而且我们的基数大,每年有那么多人的补充。
人才不是瓶颈,资源是最大的瓶颈。资源首先影响到人才培养:因为算力少,我们能做的实验机会比较少,所以我们的人才整体上跟美国有差距。人才的差距,本质上也是因为算力的差距。
在现在最大的模型上,我们其实是训不起的。我们哪怕把五百亿全花掉,其实也训不起;哪怕能堆起来,也用不起。现在最大的模型,激活大概是八百B;国内的话,我们还在几十B的规模,国内最大的模型可能就是几十B激活,差一个数量级。
如果我要训练跟美国同样大的模型,应该需要五万张GB300,或者二十万张华为950。这只是训练,还没有考虑做研究。所以我们跟美国之间最大的差距是在资源上。
我们现在的资源,以及今年之内、接下来几个月到位的资源,包括马上要到的大批资源,也只够我们在几十B激活的规模里做更多的实验。因为在几十B激活的这个规模里,还有很多实验要做,还有很多事情需要搞清楚。我们离能够训八百B的模型还比较远,还需要非常多的时间,没有那么多卡。
所以我们跟美国的区别,我认为就是资源上的区别。我们可以认为,我们看到的所有区别——包括人才的区别、模型能力的区别、应用的区别——都是因为算力资源上的区别。
算力资源的差距,一方面是国内本身卡就买不到,另一方面是我们的资本投入比美国少。我们在资本投入层面上少了很多。人才的工资在这里面占的比重是很低的——你看他们开的薪水,一个亿美金这种,但算下来,人才的薪水占比还是很少,大头还是算力。
这个问题目前基本上无解,因为华为的产量也是有限的。我要训八百B的话,就得要二十万张华为最新的卡,这还只是训练,没有考虑做研究。
所以我们现在根本不会考虑到这么大的规模上去跟美国竞争。我们现在是在我们能够训练得起、用得起的规模上——就是几十B激活的规模上——先把它做好。等下一步有更多资源的时候,再把它做到一百五十B、两百五十B激活的规模。
所以我们跟美国在这里有一个目前看起来很难弥补的差距。你硬要训那么大的模型也是能训的,但是你没法做充分的研究——就是在训之前,没法做充分的研究。
大模型竞争的终局:成本、时间、体验
还有个大家比较关心的问题:所有大模型竞争,终局的差距会体现在什么地方?我觉得最终可能是没有太大差距的。
最终的差距应该是三方面:一是成本,二是时间,三是用户体验。除此以外,可能没有什么差距。
成本比较好理解:提供同样质量的服务,你能够以什么成本来提供。就好比比亚迪的电池,在同等技术水平的情况下,其他家是不是能够按照这个价格来提供?我觉得这是比较难的事情,不是那么容易做到的,肯定是壁垒。
所以成本肯定是一个差异,我觉得成本可能是排在第一位的区别。第二个就是时间:你什么时候能够做到。你早几个月、晚几个月,就不一样了。
第三个可能是体验。用户体验还是有些不一样的,用户中间还是会有一些粘性和壁垒,但它可能不本质。本质的还是第一成本、第二时间——你是先做出来还是后做出来,做到同样的东西,是快一点还是慢一点。
现在谈商业化路径为时过早
长期商业化路径和产品线进一步丰富后怎么定价?我们觉得现在最值得做、最值得花精力的,还是做AGI,就是把AGI再往前推,把智能的上限往上推。
在现阶段,这比做更多的产品线、考虑更多商业化路径更划算,或者说是一个收益更大的路径。我觉得在未来的一段时间,以及过去的任何一段时间,可能都是这样的。
我们花很多时间去思考怎么丰富我们的产品,有什么用吗?
半年前讨论出来的商业化是什么?一定是我要去做广告,要去做电商,要在产品里植入电商,要跟本地生活做很大的整合。肯定没用的,因为变化太快了。如果在现在这个阶段花很多时间做商业化的考虑、商业化路径,产品线的生命周期会很短。
我觉得还没有到那个时候。这是我们的判断,或者说至少前面的这些经验都支持这个判断。在过去三年,任何一个时候你来跟我说商业化路径、产品线,都是浪费时间,因为你并不能预测、不能预见未来。你能够预见的是很少的。
关于"做全球领先的AGI研究,并在适当时候进行商业化":我觉得我们一直在做商业化,只是没有以商业化为目标。我们是以AGI为目标,但一直在做商业化,所以我们才有C端的用户,才有B端的收入。
从历史经验来看,这个策略是成功的。而且我觉得,我们离彻底转向商业化的时间点应该还很遥远。所以最重要的还是技术的延伸,做下一代的技术,更多地解决现在的问题。从收益比来看,我个人觉得,在现在能看到的未来,任何一个时候你聚焦在产品上都太早了。
所以这也是我们克制的一部分。我希望这些商业机会能够让其他人来做。我们希望这些商业机会、怎么用这个AI,是整个社会、我们所有的合作伙伴一起来做,大家一起来分享这个收益,而不是我想独吞——这不可能,而且我们没有那么多精力,我们的组织也没有那么多人去做这些事情。
对于合作伙伴,其实我们这次融资是精心挑选的。具体怎么合作可以再提议,但首先我觉得,要利益比较一致——就是跟我们利益最一致的、对我们最没有敌意的,或者说最希望我们能够做成功的。不是所有人都希望我们做成功,因为我们还是损害了很多其他人的利益的。
决策机制:建立在共识之上
关于公司重大战略、技术业务决定的流程和决策机制:我们公司整体上是建立在共识的基础上的。并不是我一个人决定所有事情,而是我要寻求共识。我在公司内的权威和影响力,是建立在共识的基础上的。
比如我要做一件事情,我肯定是先看大家的共识是什么,大家想不想做。然后我可能会有一些引导或者倾向,但这个引导的作用是有限的,是非常有限的,还是建立在共识的基础上。这个决策机制其实是一种寻求共识的机制。并不是说我能够强行推动什么事情——一定是有共识,我才推得下去,我才会去推。
目前我的主要精力基本上都在DeepSeek这边。
模型竞争格局与中国的角色
各家模型最终效果拉开差距,应该是综合性的。比较模型效果,肯定得在相同的成本上来比较,这才有意义。就像你比较两辆车,也是拿同价位的车来比较。
做得好的模型跟做得差的模型,差别应该不是在具体某个环节,而是在整体上。
Anthropic现在超过OpenAI,这是不是长期的?我觉得这不是长期的,这肯定是阶段性的。OpenAI和Google,未来大概率还是会交替上升。其实现在Anthropic在Code Agent上的优势没有那么大,并没有碾压OpenAI。
我们公司可能有一半的人,平时觉得OpenAI是更好的。Anthropic有先发优势,但这个先发优势应该很快就没了,并不是一个能够长期占得住的优势。这三家都很厉害,这三家的效率是最高的,他们花掉的、烧掉的钱应该是最少的。
在全球AI的分工中,中国公司很有可能扮演的角色还是产量最大。按常理讲,我们的产能最大,包括芯片——芯片可能我们的产能最大,我们的电力最多,所以最终在AI上,我们很有可能是"三体"之一。
中国人会把这个产品做到最便宜,然后在效果上,就像现在很多商品,中国产的跟美国产的并没有太大的区别。未来AI可能也是这样,但中国产的AI价格会更便宜。这个便宜可能是系统性的低,就跟其他行业里中国提供的服务更便宜是一样的。
我要做事情的时候,习惯的思考方式是:我现在这个时候做什么收益最大?如果我觉得现在做产品收益最大,我就去做产品;如果我觉得现在把AGI往前推收益最大,就先去做AGI。显然,我觉得现在做产品不是收益最大的。
国产芯片的历史性机遇
关于国产卡适配的问题:国产卡现在其实有一个历史性的机遇。因为之前国产卡适配有一个难题,叫生态不好——买了卡之后用不起来,它没有英伟达那个生态。所以说英伟达的护城河是很强的。
但是这个事情正在发生变化。英伟达CUDA的护城河正在快速被瓦解,原因可能有三方面。一方面是现在有了AI。有了AI之后,要建立起这个生态比以前容易很多了,因为AI可以写代码。
我可以用AI来构建这个生态,把跟英伟达一模一样的生态构建出来。这是第一个,因为有AI。第二个,有一些新的技术。比如说,我们家出了一个技术,叫TileLang,是一种高级语言。
用这个高级语言来写CUDA的算子,可以很快地把英伟达的整套生态全部重写一遍。再结合AI,这件事看起来没有什么障碍。现在还没有完成,还没有做完,不过这个技术路线看起来是没有什么障碍的。
还有一点:英伟达的CUDA是从游戏卡演变出来的,所以它在很多地方的设计跟游戏卡是一脉相承的,CUDA是兼容游戏卡的。以前AI计算是一个很小的领域,比游戏卡的市场要小,所以这样做是合理的。
但是现在计算卡的市场已经比游戏卡更大了,就没有理由这两个还耦合在一起。现在的趋势是,以后就不再耦合了。那么专用芯片——不管是华为还是英伟达自己——以后都是专用芯片,都不是之前的那些东西了。
在这个背景下,原来英伟达生态的作用就大幅度减少了。因为对于一个专用芯片来讲,它跟CUDA没有什么关系,跟CUDA是不绑定的。或者说,这个芯片在设计的时候,就已经考虑到怎么建立自己的生态了。
有点复杂,但anyway,国产AI芯片替代现在是有一个历史性机会的。我们认为,未来一年之内,我们能够看到一件事情被验证:国产芯片的生态完全没有问题。之前大家认为是有问题的,认为用不起来、不好用,但未来一年之内,我觉得我们能够扭转这个认知,或者说会用事实来扭转它。
国产AI芯片的硬件和生态都没有问题,唯一有问题的是产能不够。国产卡适配这一点没有障碍,英伟达挡不住。如果是在一个正常的商业环境里,我能买到英伟达的卡,那么国产替代是比较难的;但在英伟达的卡买不到的情况下,所有人都迫不得已,都要去做国产芯片。
在这个背景下,国产卡的适配是没有任何障碍的。国产卡建立起跟英伟达一样、甚至比英伟达还好的生态,我觉得没有障碍,但还需要时间。
我们现在主要是跟华为合作。华为他们自己做适配,但我们会参与这个生态,会深入参与到华为的生态里去。华为的问题还是产能不足。华为给我们的大概是一万六千张卡的产能,互联网大厂可能是十几万张,我们一万多张——但这可能已经是华为能给的全部产能了。
所以我们也没法指望在华为的卡上训后面那个更大的模型,就是几百B参数激活的模型,今年是没法指望的。但是明年、后年说不定是有机会的。
华为卡适配,我们主要做的工作是把它的高级语言编译器做好,把TileLang做好。把TileLang做好之后,问题可能就迎刃而解了。这个事情说起来比较复杂,但我们在做,做完之后再来解释会清晰得多。
你可以这样理解:V3训练的时候,用的还是英伟达的卡,但已经不用英伟达的生态了。V3用英伟达的卡,但没有用英伟达的生态,而是我们先写了一个高级编译器叫TileLang,然后基于TileLang的生态来完成其他所有的事情,就已经几乎不依赖英伟达的生态了。
只要我把这一套东西、把这个过程在华为卡上重新做一遍,那么就完成了。我觉得这可能是一个历史性的使命,可以完全扭转之前大家对国产卡生态不好的认知。现在天时地利基本上都全了,就差时间。我觉得一年之内,应该会有很多人明白这个问题算是解决了,剩下的就是产能问题。
我对国产算力是比较乐观的。我觉得在这一点上,英伟达是在掘自己的坟墓。华为的950超节点,在性能和价格上可以完全平替英伟达的GB200、GB300。价格肯定要贵,但贵得有限。贵百分之五十、百分之一百无所谓,贵百分之两百都无所谓。
比如贵百分之一百,我觉得已经可以认为在价格上可以平替了。在任务上也是可以平替的:所有GB300能做的任务,华为超节点都能做,延时什么的都一样。唯一的代价是,四张华为卡顶一张英伟达的卡,同时落后两年。
四张顶一张这个好理解。落后两年的意思是:四张华为950能顶一张GB300,而华为950超节点是今年Q3还是Q4的货,英伟达GB200是两年前Q3的货,差两年。英伟达今年Q3可能已经有新一代了。所以我们跟美国在芯片上的差距,我认为生态上以后不会再有差距,但在芯片上是"四倍加两年"。
不做垂直整合,只做自己那一块
还有问题是,我们会不会向上游进行垂直整合?我希望不要。我希望是其他人来做这些事情。
我不希望把所有东西都吃了,我只要吃我最擅长的那一块,或者我们自己认为最核心的那一块,跟用户直接相关的那一块。我觉得对于我们的很多产业伙伴来讲,他们比我们更关注类似的领域,那应该是别人的意义所在,不应该由我来把它全部占了。
未来我们会不会自建大型集群?自建大型集群是肯定要的,我们一直在做这件事,我们所有的集群都是自己建的。但未来要不要自研芯片,我觉得取决于这里的收益有多大。
打个比方,假如你是运营发电厂的,你并不一定需要去造发电机,对不对?发电设备可以是别人造的,只要它的价格合理,你为什么要自己造?
所以,我希望不用去做芯片。我希望能够以合理的价格买到芯片,这样我就不用去做芯片。我觉得很有可能会是这样,最近英伟达芯片的利润也不见得能一直维持。
我们希望只做一块。AI这件事很大,并不需要我全做,我只做一块。如果聚焦,并且这里的生意利益已经足够大——如果AI时代会产生很多家万亿级别的公司,我觉得我们是其中一家。我们一直做其中一小块,我们是其中一家已经没有什么问题了,并不需要我雄心勃勃地去做别的地方。你真的想做别的,反而会分散精力。这是我们的态度。
比如说,至少在To B、To C这两个业务上,目前能看到的是:真的一心想做To C闭环的,反而没有我们做得好;真的想做To B闭环的,说不定也没有我们做得好。你想要得越多,反而越得不到。
To B这个可以多说几句。To B业务的上限应该还是需求。在现在这一代AI技术的背景下,To B的需求应该是有限的。它会快速增长,但并不是一个无穷大的事情,最终还是受制于需求,而不是算力。
在当前技术条件下,收入有多大,最终还是取决于需求。你这样想:我十个月就能收回成本,如果需求有去处,我肯定一直买卡——买不动是因为没有那么多需求。对,需求应该会越来越大;如果技术持续有突破,这个需求会越来越大。
多模态与Scaling
多模态布局,我们一直在做。对产品来讲,它很重要;对C端用户产品来讲,它很重要。但是对智能的上限来讲,它是一个组件,不是主线本身。
作为一个组件,多模态我们肯定会做,而且我们也在做。我们应该会上相关的模型,就是我们V4、V4的后续版本会支持原生的多模态。但我们对多模态的理解是:对智能来讲它是个组件,我们不把它当作智能本身。它跟搜索一样——搜索是一个组件,多模态在我们的理解里也是一个组件。
Scaling方面,我们是信Scaling的。肯定是规模越大,效果越好,能够解锁更多的功能。阻止我们Scaling的其实是算力,并不是我们不想Scaling,而是我们没有那么多算力去做这个Scaling。
我们没有触摸到上限在哪里。我们训练这么大的模型,并不是因为我觉得这么大的模型就够了,而是我刚好只有这么多资源。我是按照我的资源来算,我能够接受、能够训练的模型是多大,是这样算出来的,并不是说这个模型就够了。
目前来看,模型变大的收益还是非常明显的。我们还没有机会碰到Scaling的墙,这离我们还很远。硅谷在说Scaling到头的时候,那是对硅谷来说的;对中国人来讲,我们离那个还很远,我们根本就没有Scaling到那个程度。
这个Scaling包括数据的Scaling、模型规模的Scaling,还有训练成本。我们离探索Scaling的上限还比较远,就是没有那么多算力。但我们也会不遗余力地去推进Scaling的上限。
包括我们融资完之后,有了更多的算力,可能会训练更大的模型。能在越短的时间内买到卡越好;如果能半年把钱全花完,那是最好的,但实际上做不到。
下一代模型的核心能力,我觉得它必须要有持续学习的能力,才能叫下一代模型。在那之前,我们能做的就是把成本降下来、效果做得更好、速度做得更快。但要有大突破,它应该是具备持续学习能力的。
为什么在乎模型的计算效率
还有一个问题:为什么我们特别在乎模型的计算效率?因为我确实发现,不是所有人都很在乎模型的效率。对一个商业化公司来讲,没有动力去追求模型的效率。
所以有几个创业公司,你没有听到他们说低成本是他们追求的东西,因为那不符合他们的利益。低成本了,你还赚什么钱?低成本了,你就收不到什么钱了。
相反,这是我们愿景的一部分。我们的同学在乎这个成本,因为我们的同学都是普通人,他知道用这个东西是要花钱的。他有这个同理心:别人要花钱来用,那么如果便宜一点,别人能够接受的程度会更高。
所以我们有很多同学希望我们能够把成本做到更低。但如果从商业角度讲,其实不会这么考虑——从商业角度讲,成本不是第一优先级。
不管是对创业公司还是大公司来讲,这个服务成本根本就不高。但我们希望它是比较轻的,是负担得起的——特别是在中国算力紧缺的背景下,是负担得起的,是能在国产卡上用的。
我觉得低成本首先是一个结果。我们的模型确实一直在模型架构上往一个更低成本的方向走,这跟我们的愿景有关系。我们还有很多算法上的方法,成本还可以继续往下走。
成本往下走还有一个原因:成本越低,我就越能训练更大的模型,越能承担得起更大的模型。在同样的算力上,在算力有限的情况下,如果我的计算效率更高,我就能够承担起更大的模型。
大公司不一定会这么考虑。对大公司来讲,资源是可以加的,可以通过加资源来解决。但是我们会优先考虑成本效率。
拿得多的会被拿得少的打败
为什么我会觉得,假设AI能够占GDP的百分之二十,如果我想在这里面占百分之五,绝对行不通?因为我肯定会被另外一个人打败——如果另外一个人说我只要占百分之一,那我肯定就会被他打败。
如果说我的目标是占全人类GDP的百分之五,理论上算这个账还是成立的。你看OpenAI,他算这个账好像是能算得过来的,理论上没问题。但他有个问题:他会被另外一个愿意只占百分之一的人打败。
因为另外一个人说,我做得这么好,但我只要拿全球GDP的百分之一就可以了,那么就会把他打败。这时候如果又出来另外一个人,说我只要百分之零点一就可以了,那么又会把前面的人打败。
从宏观上来讲,不管这百分之几是从哪里拿,彼此之间没有区别,都是一样的:拿得多的人会被拿得少的人打败。甚至你还不用真的拿得多——你的愿景如果是拿得多,你就会被愿景是拿得少的人打败。
其实大家都还没有拿到钱,只是一个愿景。你的愿景是拿得多,你就先输了,你就会面临更大的困难。这个世界就是这样。
OpenAI从一开始觉得他真的能够垄断这个世界,但实际上他会遇到很多很多挑战者。他会遇到挑战,就不会那么轻松。他遇到过美国的挑战,未来可能还会遇到中国的挑战,因为中国人愿意拿得更少,就可以给你提供这个服务。
在中国,也会有人愿意拿得更少一点。但最后这里会有个平衡:因为你拿得太少之后,公司的商业逻辑就不成立,就活不下去了。所以你拿得太少,你活不下去;你拿得太多,你会被拿得少的人打败。
所以对我们来讲,我们并不是要拿最多的利润,或者按收益最大化来定价,而是只赚一个合理的收益。这是一个解释。
我是相信这个事的,我并不是在为这件事情找理由,因为没必要找理由。我本来就是这么做的,我这么做肯定是有理由的。这个理由可能不是非常惯常,但我觉得我们公司本来就不惯常。
组织方式:两条线,不加班
我们公司的管理其实是两条线:一条线是从上到下,一条是从下到上。从下而上,就是每个人自己想做什么就自己做,没有人管他,没有KPI。
从上到下,比如说我们要发V4,那么就得分工,每个人得做一部分。那个是从上到下的,我们把从上到下的这部分叫做"正事"。
一般我们希望"正事"不要占用员工所有时间的一半以上,就是正事不要超过一半。他还有一半的时间是不被安排的,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这是一个研究的范围,让他可以自己去探索——按照他觉得什么重要,他就去探索什么,没有前置的要求。
只要公司算力能够支持他做,或者说他不需要算力、需要的资源很少,那么他根本就不用来协调。所以我们现在是这样的一个组织方式。
有些人觉得我们是从上而下的,有些人觉得我们是从下而上的,我觉得两个都对。我的一个标准是:正事最好不要超过一半。
我们一般也不太加班。不加班有两个原因。第一个是,做研究需要一个比较松弛的环境。你如果逼得很紧,就没法做研究。因为做研究就是要你自己有兴趣,自己平时去想这些问题,所以得在一个比较松弛的环境里,才有可能去探索。这是出于研究文化的需要。
第二个是,我们非常聚焦。非常聚焦就意味着我们要做的事情很少。没那么多事情要做,就不需要加班。
这跟前面说的克制是一脉相承的。因为我克制,所以很多事情我就不做了。要做的事情少了,每个人分到的工作就少了。你看我们的产品很多都不完善,我们也没有去补它。这也是我们的一种文化。
OK,因为问题很多,我大部分都扫了一遍。大家还有什么问题,可以提问。
现场问答
问题1:梁总,您能分享更多关于持续学习什么时候带来突破的时间线吗?包括如果要实现持续学习,还需要哪些架构、算法的创新,以及其他关键要素?
答:这个还需要研究,现在全世界都在研究这个问题。或者说,对投资人来讲,现在看到最多的是Agent;但对于我们这些做研究的人来讲,现在看到更多的是学习,以及怎么解决学习这个问题。
其实"学习"可能不是一项技术,它是一个问题。怎么解决这个问题,可能有很多种技术。它不是一个东西,会是很多东西。或者说,AGI是由很多东西组成的,需要模型,还需要很多其他东西。其实它也是一个工程和算法问题。这个问题比较专业,但有很多方法,也有很多研究在做。
问题2:在未来生态的共建当中,现在开源之后,这个行业里有多少伙伴、人才、团队,能够比较好地复现咱们开源的模型和成果?未来想让这个生态进一步发展的时候,您感觉在哪几个方面需要更多高质量的人才来衔接我们的模型、把它复现?还是说现在GPU算力相对稀缺?大家未来会不会是一种模型矩阵的方式——把大模型基模做得越来越好,各行各业的伙伴去做垂直行业模型或应用模型?未来两年、三年,您感觉会长成一个什么样的生态?
第二个问题,关于AI硬件:全球大公司可能单体都会做千亿美元级别的投入,中国目前在硬件算力上有些短板。您感觉多长时间可以解决,让算力和硬件短板不给AGI拖后腿?这是不是中国人未来使命必达、只是时间和资金投入的问题?同时会不会是两方面相向而行——一方面模型进步让单一任务对算力的消耗逐渐递减("巧算"),另一方面硬件进步让算力效能更强?还有,用现在的卡去建万卡集群,三年之后它会不会就变成相对不那么先进、甚至有冗余的算力?
答:第一个问题是生态的问题。我们现在觉得,可能每个企业都面临的问题是人才不够。但我觉得这个人才短缺会是阶段性的。每个行业发展的初期,人才都是不够的。
包括以前做网站,刚开始做网站的时候,做网站的人很少,人才很缺。后来互联网要做服务端,人才也很缺。但是这种人才短缺都非常快会被解决,也就两三年,因为会培养出大量的人。
AI人才的短缺也是阶段性的,并且我们已经看到,它被大幅度缓解了。因为AI人才真的不缺,每个公司很快会把人培养出来,培养人是很快的。所以,AI这个行业整体上,不管是生态、模型公司还是什么,人才都不缺。
人才缺肯定是一个短期现象。历史上从来没有出现过长期缺某一类人的情况。我还记得十几年前说飞行员很缺,飞行员的培养周期很长,但也很快被解决了。所以大家不用担心缺人才的问题。
另外,国内现在做模型的公司有点太多了,还是太多了。美国可能就三家,中国做基模的太多了。最终一定是不需要那么多人去做基模的,一定会收敛。所以资源也比较分散,某种程度上也比较浪费。
每一家都要做同样的事情,但美国只要三家做,资源只集中在这三家。中国资源分得很散,每一家拿到的资源就更少。我觉得这个肯定是会收敛的,一定会,但这需要过程,最终一定会收敛。
不需要那么多家。因为现在可能大家觉得做这个事情的利润率非常高,所以一定要自己做。但当他发现这个事情可能没有那么高利润的时候,可能就不做了。这里面肯定是没有那么高利润的,我不相信有那么高的利润,因为这不符合客观规律。
这意味着我们处在一个阶段上:如果有一个非常高的利润率,这一定不符合客观规律。我们应该是一个合理的利润。所以这是产业的一个现状,我觉得肯定会收敛。
做大模型的这一部分,不要说某一家独占、"我要拿走全部利润",这个肯定不行。如果每一家都只拿合理的利润,那其实不需要那么多人去做大模型。中国最后有个三四家竞争,竞争就很充分了,价格绝对已经够打价格战了。
至于生态上的,我没有什么太多的想法。我们希望能够扶持更多的人,但是我们并没有那么多的精力。我们是有这个意愿的,并且不会有利益冲突,但我们有没有去做是另外一回事。至少这里面是没有利益冲突的,我们是希望合作共赢的。
首先,我绝对不认为大模型公司可以拿走大部分利润,这不可能。因为这么多家大模型公司,相互之间差距没有那么大。差距只有两个东西:一个是时间,一个是成本。所以不至于哪一家有暴利,我觉得不至于有暴利。成本控制得好的人就多赚一点,成本控制得差的人就少赚一点,仅此而已。
问题3:比如说数据这一块,现在公开的数据,相信模型公司都已经有渠道获取,只是时间和成本的问题。那么后续真正到AGI的时候,理想状态是模型可以自我迭代、自我学习、自己训练自己。这一块,您感觉仿真数据是不是可以用起来,还是说真实数据的质量最高?如果还是需要真实数据,会不会限制AI的智能停留在人类过往的层面?还是说可以通过模拟数据、仿真数据、创造数据等方式,让模型能力超越人类过往的所有真实数据?
答:我觉得是能超越的。比如说围棋,AlphaGo下了一手人类从来没有见过的棋。就是说,它肯定是能在一定的范围内超越人类的。但它可能也有上限,可能也有局限性。只是这个局限性我们现在看不到。所以我们笼统地认为,它是可以在人类已有的、我们已经能说出来的知识之上,予以超越的。
问题4:那这块后续是靠真实数据还是仿真数据?它会work吗?
答:会有很多方法。
问题5:对于AI Infra这一块,未来算力大家都是千亿美元级别地在投入。我们相信中国人未来在硬件上是使命必达的,但在实践过程中目前还是一个掣肘。未来会不会是两方面相向而行——一方面模型能力迭代后,对算力从"硬算"变成"巧算",单位任务对算力的消耗逐步边际降低;另一方面卡的能力提升、单卡效率提升?现在建了万卡集群、买了H200或者950,过两三年会不会就变成相对没那么优质、相对陈旧的器件?
答:英伟达的卡基本上可以按照五年折旧,华为的卡最多按三年折旧吧。华为950今年用还挺好的,明年用我觉得还可以,后面再用可能就真的太费电了。
华为卡的生命周期肯定会短一点,因为它本来就已经比英伟达晚两年了。但是我觉得差距没那么大。如果说B200现在能买到多少,我觉得都划算。假如对于腾讯、阿里巴巴来讲,能买到的话,再看量;如果合理价格能买到,肯定都是划算的。但现在不是一个算成本的时候,相信也买不到。
我们算力落后,这是一个事实。这个事实要通过三方面来消解。第一方面是我们承受模型落后:我们只能用比他们更小的模型,要承受一定的模型落后,以及模型的尺寸更小。这个落后有一个好处:落后意味着你有更多的时间,你有一定的确定性,这样你就可以用巧妙的方法。
所以我们跟美国的差距,可能是落后美国12个月,或者12到18个月,或者说6到12个月。反正简单说,之前的叙事就是落后美国两年,然后只用美国二十分之一的算力把这个事情做出来。
这个叙事就是:落后一到两年,但只用它二十分之一的算力。那么未来我们要把这个叙事改写:我们用它几分之一的算力,但是把这个时间差缩得更短,缩到6个月、3个月,我觉得这是一个目标。甚至我们可以在某一些方面超越他们。在总体算力还有数量级差距的情况下,全面超越是不现实的;但是在某一些重点的、有取舍的地方,我们有一些地方实现超越可能是可以的。
问题6:刚才提到我们这一阶段要解决的核心问题是持续学习,这也是国外研究的热点,叫Recursive Improvement。想请教从技术上最大的难点是什么?从您的视角来看,这个什么时候可以解决?第二个问题,您提到先解决持续学习,然后再去做通用智能,背后的技术根源是什么?是不是意味着解决完持续学习以后,DeepSeek后续也会做通用智能?
答:技术问题解释起来有点复杂。它的难点在于,我们现在还没有找到非常work的方法。全世界都还没有找到好的方法,大家都在摸索。所以现在还在摸索阶段,不知道谁能摸到下一个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法。现在还在探索阶段。我们有很多思路,有很多现在看起来有前途的想法,但是都还没有做通。
第二个是,现在我们内部比较看重这样一个叙事:训练我们的下一版模型,我们希望它能够帮助我们自己的开发。它能够提升DeepSeek的效率——我们的模型最首先是提高DeepSeek自己的工作效率,让我们开发下一版模型的时候,它能够提供更多的帮助。
或者说简单一点:我们做的模型,第一目标不是让大家用得好用,而是我们自己用得好用。首先是对我们自己有用。对我们自己有用之后,我在开发下一版模型的时候就会更快。
我们内部很多人的想法是这样的:首先要对我们自己有用,首先是给我们自己用。这是实现AGI最快的方法。当我们自己觉得好用,那意味着可能别人也好用,但是首先得保证我们自己好用。这个叙事有点奇怪,但确实很多人就是这么想的。现在是非常确定的:我们确实需要人工智能来帮助我们实现AGI。虽然它还不能自主地工作,还只是跟人搭配,但是已经很有用了。
问题7:刚才提到先解决持续学习的问题,然后再进入通用智能。这是您对后续的预期吗?为什么先要解决持续学习,然后再进入通用智能?
答:因为解决持续学习这个问题,可以大大加快我们的研发进度。如果我先解决了持续学习这个问题,那么通用智能这个问题就不在话下了。我有了AI的辅助——如果AI能够持续学习,它的能力应该是非常强的。
现在Agent的能力受限,是因为它不能持续学习,不能有效地持续学习。如果能够先把持续学习做完,那AI的能力是非常强的,它能够非常大地提升我们自己研究的效率。
持续学习先做出来,通用智能可能就很容易了,用它来做就很容易。所以我说这是一个我们比较希望看到的结果,这样我们比较省力,我们就轻松。否则现在你要靠人工做通用智能,是一个比较累、比较苦的活,是一个数据密集、人力密集的事情,性价比也不高。
问题8:AGI还需要多久?国内硬件在这个时间能追上吗?
答:华为950,现在华为是给我们一万六千卡,这应该是可以公开说的,应该是比互联网大厂少一个数量级。华为也只能给我们这么多,而且这个价格也不便宜。互联网大厂的需求会更大,对互联网大厂来讲,它更需要。对我们来讲,我们可以买一些不合规的卡。所以我们买华为950的目的,还是希望帮华为把这个生态做好。
一万六千卡的华为950,只相当于四千卡的B系列。所以不是一个很大的量,意义不是很大。不够训下一代的模型,只够训我们现在这一代模型。但是可以让华为把这个生态先做好。这是关于华为950的。
然后,AGI还需要多久?我觉得在AI这件事情上,国内一两年应该是能够做到跟国外差不多的,或者可能今年就能做到平替国外的模型。在AI这件事上,按现在的方式、现在这个范式,不是很难的事情,所以今年应该就能做到。但它还不是AGI。AGI,我至少觉得,它得能够持续学习吧。
国产硬件在这个时间能追上吗?我觉得国产方面可能需要几年的时间。国内首先得解决生态的问题,因为生态是一个信心的问题。解决了生态的问题,然后再解决产能的问题,我觉得应该是能够逐步解决的。我不太相信五年之后我们还卡在产能的问题上。现在肯定是卡在产能问题上——今年、明年、后年,可能都还是卡在产能问题上。但五年之后,我觉得不一定,我还是比较乐观的。
第二个问题是,思考未来的组织架构、对人员的规划规模。首先,我们之前的组织架构是非常分散的,因为根本没有组织架构。但是在人员进一步扩大之后,这些肯定是需要做出一些改变的。现在只能说,这里会需要做很多改变,但现在很难一下子全部表达出来。最后应该还是要分不同的部门:有些部门是需要建立起比较严谨的层级结构的,另外一些部门,可能还是会维持一个比较松散、比较扁平的结构。随着人员的增加,我们会做这个调整。应该是我们马上就得做这个调整了,再不做的话很多事情是没法推进下去的。
然后还有关于新版本的问题。我觉得我们现在线上发的这个版本,还是比较粗糙的,能力方面还有很多都需要时间。对我来讲,一个比较舒适的发版节奏,大概是两三个月发一版。上次发版可能是四月底,那么下次发版可能是六月底,大概是这样。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应该还是会一版比一版好的。
在50B激活的这个尺度上,我感觉最终我们跟现在的这波开源模型不会有太大差别,在推理速度跟效果上可能都不会有太大的差别。但是跟那个大尺寸的模型——就是它没公开的模型——差距应该还是比较大的。那个差距,我们这个激活参数应该是做不到的,肯定得是一个更大尺寸的模型,比如说150B。那么150B,按照我们现在训练的进度,乐观的话今年年底可以开始去训练,至少是明年。
问题9:您经常说到AGI实现的过程是一个渐进式的过程,而不是会有一个突变。所以我可以理解,这是一个没有临界点的过程吗?
答:它没有临界点,但它是非线性的。我们现在比较相信一个叙事:AI可以加速AI的研究。就是说,它不是线性的,因为你可以用AI来加速你自己的研究,所以它到后面可能是非线性的。
问题10:所以当下您的判断,前面的结论可能就是,语言模型继续scaling是足够的,能做到这个状态?
答:只能说语言模型的scaling,我现在没有看到上限。我们现在的智力水平,或者说美国的智力水平,都没有看到上限。
问题11:我非常好奇,您说对美国来讲,800B激活这个模型,它能训练得起,但也用不起来,所以只能训练出来、很难拿出来给大家用,因为确实有点贵。人类拥有语言能力其实就是近十万年的事情,前面可能进化了三十七亿年。但在训练AI这件事上,这个顺序可能是可以反过来的。但最终可能还是会进入到物理模型或者具身的那部分,是吧?就是在这个上限之后。
答:对,我觉得具身肯定还是要进入的,最终是具身。所以对我们公司来讲,自然而然,可能终点都是具身。因为对一个正常人来讲,他的需求并不是电脑,对不对?正常的人,他吃喝玩乐、衣食住行,他不需要电脑。他需要的是具身智能来解决具体人力的需求。如果说目标是解决人力需求的话,具身我觉得就是绕不过去的。
问题12:阶段性地讲,假如说到达可以比较好地自进化、或者接近那个上升的时间点上,您会希望这个状态的AI落地的第一个场景是什么?
答:可能跟现在不一样。假如说没有具身,那么我们对AGI的定义,或者说我们希望AGI能做什么呢?我们希望它能帮我们迭代下一版模型。如果有了具身之后,我们希望它做的也是:让它来迭代下一版的具身,让它来做下一版机器人。
问题13:我看之前DeepSeek的采访,在一些重要的方向选择和研究选择上面,品位和直觉是很重要的,而不是简单的工程优化。那如果之后AI可以自进化的话,这个品位、taste、直觉这些东西还重要吗?或者说重要的会是什么?
答:AI现在不缺品位和直觉,它缺的是持续学习的能力。AI的品位和直觉没有问题。你让它写个文章,它的品位和直觉,我觉得没有什么问题。
问题14:想请教一下continuous learning,就是持续学习,很多研究员提到这是一个还没解决的研究问题。而coding agent,尤其是Scaling到顶尖水平,是一个比较确定的目标。对于一个还没解决的研究目标和一个比较确定的Scaling目标,您认为应该怎么分配研究资源,尤其是研究员这块的人才资源,才能达到最好的平衡和效果?
答:模型的coding能力是一个比较确定的目标,但另一个我觉得还不好说是确定的,只能说是一个目标。前者我觉得应该是比较确定的。
(持续学习这类)前沿研究不占资源。做这类研究,它不消耗卡,只需要很少的卡,它需要的是想法;它也不消耗人才资源,因为不需要有人一直在那里做。它不是一个项目,而是需要有很多人都在那里想这个问题。所以并不需要给它分配什么资源,因为它不需要资源。你要训模型、做模型、发模型、做模型的效率实验,那些才需要资源。
所以我们把这个叫做"摸奖"。门槛很低,谁都可以去摸,但是谁能摸出什么来,我也不知道是看天赋还是看什么。所以这里并不需要我们去分配资源。只是说,我们跟其他公司不一样的地方在于:我们会花时间去讨论这个问题,把它当做一件重要的事情。在公司里,它是一个重要的问题,是一个我们会花时间去思考的问题,但是并不需要花很多资源去做。
然后再看一个问题:大模型的幻觉问题比较影响用户的体验。幻觉问题是有方法可以解决的,但这是一个长命题。幻觉问题可以认为是一个可以通过更好的Post-training解决的、能解、能够改善的问题。只是大家没有花很大的力气去做。或者说,对我来讲,幻觉是一个问题,但我们把它归结为产品问题。我们会去解决它,但它不是重点的问题。
前面还有一个标数据的问题。我们在数据标注方面,这跟我们的资本投入有关。以我们这个资本投入的结构,支撑不起那么多高质量数据标注的成本,因为成本很高。美国数据标注的成本跟中国数据标注的成本没有什么区别。中国标数据并没有成本优势,尤其是标高端数据上并不会有成本优势,这使得我们很难像美国那样投入去标数据。这条路在中国是很难的,因为标数据实在太贵了,不管是外包标注还是我们自己标,都很难受。
所以现在基本上是两条腿走路。并不是说我们完全不标,而是标数据有一些成本低、有一些成本高,我们先标成本低的。你也可以认为,现在我们公司有一半的人在标数据。一半的核心研究员——最重要的那些人——有一半在标数据。我们就集中在标数据上。解决AI这个问题,在现在这个阶段,靠的就是标数据。你只要看,关键就是数据。
问题15:您刚才讲,中国的模型比美国的模型在效率上肯定是强的,未来也有可能在其他方面比美国强。您觉得是哪些方面,我们在智能或者其他方面会比美国强?
答:我觉得在很多体验方面,有可能我们是能比美国做得好的。不说别的,我们自己的产品体验就觉得挺好的,我觉得我们在用户体验方面不一定会比美国差。在产品方面,产品能力上不一定会比美国差。成本应该也会比美国低。所以中国还是会有竞争力的。
其他方面,如果说有结构性的优势,我觉得可能也没有。但是在成本和产品这两方面,我觉得确实是有一定的结构性优势的。成本这个很好理解:因为他们(美国公司)都不用做这件事,所以他们就不发展这个能力。他们肯定没有我们重视这个事情。我们可以把它当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但对于他们来讲,这是不重要的。产品也是,中国有很多公司,产品能力还是可以的。所以我觉得这两方面可能是有结构性优势的。
问题16:您刚刚讲到后训练,我们投入相对少、成本又高,像Anthropic和OpenAI都投入巨大的金额。这次融资以后,您觉得我们会在后训练方面加大投入吗?
答:差距主要是在高质量数据的标注上,然后主要是在AI研究里面。肯定会加大投入,但是像高质量数据的标注,典型的不是资本投入问题。高质量数据标注的瓶颈,我觉得是时间,就是需要时间。因为对OpenAI来讲、对国外来讲、对Anthropic来讲,他们做得更早,资本更多,卡也更多。
这种情况下,我们国内可以认为是最近半年才开始做,所以在时间上,我觉得是需要更多时间的。这个跟资本投入关系不太大。因为哪怕没有更多的资本投入,原来的资本也够它以最快的速度扩张了。但是这个速度是有上限的。瓶颈不是说我能够马上有更多的人,它并不卡在钱上,也不卡在卡上。但它确实是在一个快速扩张的过程中。所以我们觉得,一年之内,国内把高质量数据这个问题做得比较好,我觉得是可以预期的。它确实是需要时间的。
问题17:我们看到Anthropic用自己的模型做自己的产品,推出了很多纵向的金融、法律的应用,甚至未来要往医疗方向走。您觉得在这种纵向应用方面,某个阶段我们也会考虑吗?
答:我还没有想得很明白,未来我们国内的商业模式是怎么样的,或者说最顺利的路径是怎样的,我们还没有到那个阶段。国内情况和国外情况不一定一样,国内到时候是什么样,我觉得现在还比较难判断。以国内目前的情况来看,我觉得最合理的做法应该是全力做通用的Agent,其他Agent的优先级应该更低,包括金融、医生这些Agent。要先做Coding,因为Coding Agent能够做到很多,还能带动很多垂直的Agent。现阶段我们觉得最重要的,应该还是Coding Agent。
问题18:我们很佩服您一直以一个非常纯粹的科研方式来做DeepSeek。但现在这个行业也走到了资本市场、资本化这条路上。您未来肯定还要走资本市场,肯定还有公众股东,您觉得以后怎么在纯粹科研、纯粹做AGI的方向和资本市场之间balance?
答:我现在觉得应该是能够做到的,就是都要。假如说我今年能够有几个亿美金的B端收入,再加上我们C端有用户,那么这本身就已经有一定的商业基础。到明年我们B端有收入,如果这个需求可以再增大的话,公司离净利润已经不远了,可能就已经是净利润了。
可能就已经不是一个纯烧钱的阶段了。所以我感觉后面能做的、能操作的空间应该还是比较大的。或者说,最坏情况下卖API,可能都能够支撑一个上市公司。就是说,如果技术后面没有新的进步了,我们的技术就冻结在这里了,那么最后我们就全力卖API,把这些服务做好,我觉得也够的。所以我觉得还是有信心的,确实没有那么难。因为确实是在一个杠杆高的地方,又在一个发展非常快的领域,它可能就是没有那么难。只能讲,我们希望有更大的梦想,但我们也有保底可以拿出来的业绩。
问题19:我觉得DeepSeek最大的和其他公司的区别在于组织形式不一样。但组织形式既跟目标相关,也要考虑组织自身的边界和效率。从宏观角度考虑,我们这个组织形式会有一个好的学习对象吗?历史上可能是Bell Labs,还是什么样的形态比较理想?还是说更多要靠我们自己逐渐去探索?
答:可能在一个新的时期,只能靠我们自己来探索。因为我们的组织形式其实跟美国的几家公司肯定都不一样,对吧?那三家公司相互之间也不一样,但他们至少会从一个商业公司的角度出发去探索。
问题20:我主要想再问一下组织这个问题。
答:首先,我们没有模仿的对象。每一步都是我们从实际情况出发,实事求是,根据实际情况来做决策,找到我们应该怎么做。所以它是一个时代的产物,或者说是现实情况的一个反映,它并不是一个模仿的结果。在这个情况下,最优解可能就是这样,或者说我自己认为,我们自己选的路就是这样。每一步我们肯定都是思考过的,肯定都是选择过的。它并不是因为看到谁这么选我们才这么选,而是因为我们分析了利弊而这么选。
那么在未来可能也是一样,我们并没有去模仿谁。我觉得我们跟Bell Labs还是不一样的,因为它明确是不需要商业化的,但我们明确是要商业化的。我们最终还是要能活下去,我们毕竟是一个公司,政府不会给我一分钱。
所以我们可以有非常远大的使命,但我们归根结底是一个公司,我们要考虑怎么活着。所以B端对我们肯定是重要的,因为以后可能得靠它活着。只是说现在不重要,因为它现在是个成本线。所以我觉得这个还是不一样的,跟Bell Labs还是不一样的。我们本质上还是一个公司。历史上也有很多公司做得很伟大,因为它有一种利润以外的追求。那个追求最后不但没有影响到它的商业化,反而让它商业化得更好。我们本质上还是一个公司,只是说我们在考虑赚哪些钱、什么时候赚钱、赚多少钱、靠什么赚钱这些问题上,有取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