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28日,美以对伊朗发起军事行动,而伊朗的反击随时可能到来。

  上特拉维夫最高点,去拍摄导弹攻防!

  此时,抵达现场、记录历史性时刻的本能再一次被唤醒。

  2月28日,在以色列特拉维夫,以军发射防空拦截弹。

  对摄影记者而言,抵达现场是使命,摁下快门是本能。这种使命和本能已在我体内激荡了三年:这三年,我在巴以地区完整经历并记录下历次冲突。

  相机,成了我某一个“身体器官”。拍摄,成了呼吸睡觉一般的生存必需。

  8点28分,以色列全境响起长时间防空警报,是在提醒人们:以方率先对伊朗发动袭击——战争再次爆发了!

  领空关闭,蜂窝预警向所有手机广播:伊朗的导弹反击将至,所有人必须靠近防空设施周围,并能够在几分钟内抵达,否则生命将受到威胁。

  时间就是生命!对于民众,时间意味着及时奔向防空洞。对于记者,时间意味着你要比导弹跑得更快,提前抵达可能被袭击的第一现场。

  对于摄影记者,记录历史瞬间是新闻最大的“生命”——转瞬即逝的新闻瞬间一去不复返,没有记录下意味着失职。

  经验告诉我,反击总是在第一天和第二天的晚上最密集,我们必须抓紧时间!

  我们的报道团队获得指令后,立刻赶到特拉维夫一处20多层的酒店——这里是我在手机地图软件中标注的众多拍摄空中交火的机位之一。

  酒店平台正对东北方,那是导弹来袭的方向。这里离导弹和防空阵地足够近。相应地,也容易被各种爆炸波及。

  长年来,报道战争的记者被两种截然不同的法则规训——“如果你拍得不够好,因为你离得不够近”以及“没有任何一张照片值得用生命去换取”。

  然而在巴以地区,可控的风险一定是职业的一部分。国内的朋友常问我多久去一次前线,其实我生活的周遭就是前线:西瓜摊、咖啡馆、公交站、宗教地……我所在的耶路撒冷分社驻地周围,每隔一千米不到就有一处袭击事件纪念碑。

  此时,阳光明媚,整个城市却寂静、清冷。站在楼顶,一阵阵恐惧的寒流让我直冒冷汗。

  我们匆忙架好机器。随即,伊朗反击的导弹一轮又一轮向特拉维夫袭来。在这座现代化城市间,防空导弹不断腾空而起,冲向苍穹去撞击划破天际的导弹。

  夜幕降临,伊朗的反击依然在持续,天空被火光撕裂,拦截弹发出的爆炸声在摩天大楼间不断响起。一轮又一轮——先是警报,然后是爆炸,最后是长时间的死寂。我的相机快门在一轮轮导弹攻防后似乎也有些发烫。

  2月28日晚,以色列特拉维夫市区传出巨大爆炸声,有建筑物冒出火光。

  3月1日,在以色列特拉维夫上空,以军拦截弹击中导弹,导弹碎片落下。

  突然,一枚导弹加速落地,我通过取景器一直用镜头的焦点锁定着这枚导弹。但防空系统却没有锁定成功。导弹突防,在不远处坠地,我用镜头记录下火光冲天、地动山摇的恐怖画面。

  三年来,我无数次记录迫击炮、火箭弹的各类袭击,但面对如此巨大的爆炸还是首次。我们迅速前往导弹落地现场,导弹击中一片街区,建筑被撕碎,马路被切开,四处满是瓦砾。

  3月1日凌晨,以色列应急救援和安全机构人员在特拉维夫一处遭袭现场开展工作。

  得知大量人员在防空洞中过夜,我们来到一处停车场的地下四层。这里被设计成加固的人防设施,人们不用在一轮轮导弹袭击中冲向防空洞,便可以在这里获得难得的平静。

 3月3日,防空警报响起时,人们在以色列特拉维夫市中心的一处地下防空设施避难。

 3月3日,人们在以色列特拉维夫市中心一处地下四层的避难场所举办婚礼。

  我用镜头记录下人们的“地下生活”。一名躲避于此的男子告诉我,这些防空洞的年龄比我还大。他说,防空洞是大多数以色列人“生活的历史”,他的父辈、他这一代、他的孩子的人生都被这些防空洞深深刻画。他质问,难道他的孙辈和重孙辈也要延续这样的地下生活吗?

  从防空洞出来,一块硕大的公益广告牌冲击我的眼眸:5个硕大的单词——“和平”。

  艺术家用画笔绘就从阿拉伯语“和平”到希伯来语“和平”的过渡变化,以此提醒人们共存的渴望以及彼此文化的相似。

 3月2日在以色列特拉维夫街头拍摄的“和平”宣传牌。

  但正当我凝视这幅作品的时刻,导弹的预警再次响起。爆炸、警报、避难……再一次在这块祈望和平的广告牌周围发生。

  回到酒店,我和同事们感叹,“等战争结束了就去滑雪、就去徒步、就去露营、就去……”

  这是3月13日在以色列北部城镇扎尔齐尔拍摄的一处遭伊朗导弹袭击的地点。

  三年多来,这种短暂的平静只有在几乎未曾中断的冲突间隙,才能偶尔得享。

  我总是希望,作为常驻战乱地区的摄影记者,在余下的任期,都能处于某种不再那么忙碌的“正常状态”。

  这是3月13日在以色列北部与黎巴嫩接壤的边境地区拍摄的集结的以军部队。

  3月13日,以色列北部与黎巴嫩接壤的边境地区,以军一处集结点遭炮弹袭击。

  作为一个来自中国的记者,任期结束后,我将立刻远离战乱,但我周围的这些普通人呢?我的邻居、我的房东、我在以色列工作时认识的朋友和熟人呢?他们能够远离战乱吗?这些年,当地的防空洞越造越多,许多人家中除了卫生间和厨房,还专门建起了一个个mamad(防空避难室)——防空设施已成了当地人“家的一部分”。

  战乱也已成为几代人摆脱不掉的梦魇。以色列高层所谓的“以实力求和平”,反而让这片土地陷入更大规模的混乱与暴力的循环中。

  作为摄影记者,我认为阻止战争的方式,就是去记录它。记录它的残酷和恐怖本身,就是在对抗和反对它。

  记者:陈君清

  编辑:吕帅、李梦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