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的强台风“红霞”远在千里之外叩动华南大地,隔离在顽固的副热高压之下的浙江金华石门农场,已经连续几天没有下雨了。承蒙老天如此眷顾,母亲住处的老瓦房房顶总算晾干有望。

    周日(7月26日)早晨五点半,泥瓦师傅老王给我打来电话,说他人已在我母亲住处。我是四天前约的老王,老王是位上了岁数的泥瓦师傅,隔天他就来我母亲住处查看了一番,房顶瓦湿,不能上,等晾干两天再说。

    湿的地方,何止房瓦。房旧瓦漏多年,屋里墙面和地面哪哪都比房顶更水。这些瓦房排屋是“金华市石门农垦场”四五十年前新建的,我父母是农场老职工,想当年,能住上这样的新房是有幸的。当初,这些农场职工的自建住房属于公管房,即计划经济时代单位与职工的共有产权房,然而在2012年至2020年农场危旧房(棚户区)改造中它们被当成了与职工无关的“公有房”,以致给后续搬迁安置工作留下诸多棘手问题。多年来,老职工们四处奔走反映情况,“错误”稍后总算有所纠正,但为时已晚,纠正工作也不彻底。当初,也正因产权模糊,老房子才会沦落到长年失修的地步,几成“公不管房”。

房  前

屋  后

    住房旧了,管线受损,屋顶漏雨,虽然“公不管”,但住户个人不能不管。自2012年以来,父亲腿脚越来越不方便,幸而在亲友的帮助下,母亲请来泥瓦匠对现住房大修过两次,日常自行小修小补则不计其数。过去,这些大大小小的修缮,母亲从未叫我搭把手,只因我在外地工作。

    如今,一排排的老房子人去屋空,房前屋后还给草木肆意生长。母亲是少数的几家留守户。隔壁邻居家搬离不久,门前走廊处自建的遮雨棚上的木构件逐渐腐朽,风雨侵来,雨棚摇摇欲坠。为了撑住这个棚子,方便通行,母亲则设法在它的一侧立起了几根支架。这样竟也侥幸经历几次狂风暴雨的考验。每天从这个遮雨棚下经过,我仍是提心吊胆的,却又束手无策。

走廊遮雨棚

    在等待房顶晾干的这两天里,白天我时刻仰头紧盯云卷云舒,生怕它们一不小心从天上掉下来,晚上我也努力入梦里去,盼能找到龙王或雷公说个情,请他们手下留情。

    周日的早晨,老王到了,我还未到母亲住处。我忽然意识到,老王是单枪匹马来帮忙的,扶梯上房,揭瓦递砖,他需要一个助手,而我就是那个助手的不二人选。挂掉电话,我顾不上吃早饭,快步迈出了大门。

    二十分钟后,我见到了老王。他趁我在路上的工夫已经架好了梯子,还从隔壁户的屋顶掀下十来片较为完好的红瓦作为备用,准备得如此妥当似乎就等我的一声令下。

    我扶着梯,老王带着家伙什先上了。许是上了岁数的缘故,站在瓦背上的老王举手投足显得有些迟钝缓慢。老王说,以前农场曾将这片老房子的维修工程包给他干过,前两年还有叫他继续承接,但他以“年纪大,干不了”为由推掉了。我认识老王少说有八九年,但还是第一次听他说修过农场房子的事,知道他是泥瓦匠这也是我四天前约他的前两分钟刚刚从母亲那里听说的。

    在我的印象中,2024年农场为几户留守旧瓦房的老职工修过一次房子。我虽没有亲见怎么修的,结果却是母亲不断抱怨的那样“越修越漏”。确实如此,那一次修过之后,红色房瓦下的漏点不减反增,以致屋里四季恒湿。

    两周前,也就是7月中旬,台风“巴威”直冲浙南而来,走这种路线的台风一旦上岸多半会直插进入浙中金华。因为要接风,搅得全省上下一片紧张。9日、10日,借了“巴威”之风,一直冷冷清清的母亲那里突然热闹了,接连吹来四拨农场社区干部,十多人次,进进出出。他们反反复复劝说母亲搬离三天暂避“风王”。母亲的耳根子不经磨,只好答应并签了字。12日早晨,台风过后,暴雨还一直下,一夜难眠的我赶去母亲那里查看。谢天谢地,母亲在老房子里安然无恙。但我的心却一直紧紧地揪着。

    过了一会,三位穿着马甲背心的社区工作人员巡查到此。知道母亲台风期间没有搬离,她们很惊讶,表示不解。我请她们进屋坐,然后说了几个问题:这些天,这么多人轮番来劝老人搬离危旧房,老人却执意不搬,为什麽呢?那么多人,为什麽只动口劝人,而不动手搬房呢?没有危旧房,就没有危险。老人不肯离去,仅仅是她家里还有后顾之忧。有谁在意过她的忧虑?那么多人蜂拥而来,无非是要老人签下一纸干部的“免责书”。她已经给了。而她生活经历的苦和难,仍需她自己来扛。

    母亲一生的苦和难,是一点一滴积起来的,一年一年熬出来的。若要细究起来,我要为此承担很大责任。这就是我为何要返回家乡、留守陪伴的原因。

    “巴威”过后,至今两周,社区干部再也没过来打扰母亲。不知下次又会是什麽风将他们再吹来。

    “巴威”给农场留下的新伤是肤浅的,与母亲有点瓜葛的,是风过后第三天母亲屋里的有线电视看不了了。种菜、养鸡、看电视,这是八十一岁的母亲住在旧房子里的日常“三享”,用来消磨时光,尤以电视节目最见效。

    我对此的第一反应是,传输线路老化又出故障了?前阵子刚故障一回,检修好才不过几日,何况大风期间也没见断路。是电视机坏了?好像也不是。我摆弄了两天,电视始终沉默不语。不得已,多次打电话请有关工作人员上门检修,发现竟是机顶盒外接电源在罢工。估计是屋里长期潮湿的缘故,加上台风期间被屋顶下来的漏水沾染,导致电源线接口处坏损。

    电视恢复正常的节目放送,心神渐渐安定下来的母亲开始四处打听哪有泥瓦匠,可以请来帮她修一修房子。四天前的那个早上,等我照例过去母亲那里“打卡”时,她便将打听到老王会修房的事告诉了我。过去八年多,我只知老王每隔一两个月往我家送一次燃气罐。

    老王慢条斯理地查看完屋顶,结论是房瓦几乎片片完好无裂损,造成屋漏严重的主要原因还是雨太大了。平时,屋后肆意伸展的大树不停地朝屋顶掉下叶子和果子,叶子和果子就地慢慢糜烂,经雨水冲刷,大都嵌进瓦片之间的排水沟缝,将窄窄的排水沟堵得严严实实。然后,暴雨一来,瓦上淌水不畅,瓦上就积水,就倒渗进入屋里。结果就造成了“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老王不愧是经验丰富的老匠人,他的分析是切中要害的。

    然后,老王先是锯掉了几条伸展在屋顶之上的可疑树枝,接着仔细清理屋顶瓦背。我从旁为他打个下手,上下梯子,将地上的红瓦一片一片提上去,听候差遣。托了千里之外的“红霞”的福,周日早晨还算凉快,我们俩忙活一个多小时,没出大汗,如愿收工。修缮的实际效果如何,静待下一场台风或暴雨的检验。(完)

    后记:老王和我整理屋顶的时候,无意间谈到,前几年他曾帮农场另一位老职工吴香芝修过一回老房子。留守老房的香芝阿姨经常向上呼吁尽快解决安置遗留问题。去年年底,她再一次挺身而出,并极力恳请我伸以援手。我的处境不是像有人怀疑的那样——被“裹挟”,而是无论如何不能推掉一位老人寻求“公平正义”之请,因此奋笔直书《金华石门农场安置遗留问题解决追踪》系列文章。可恨区区文字不堪重任,为推动问题加快解决却不见明显有效,香芝阿姨再也撑不住了。2026年春节过后,平日看似身体很好的香芝阿姨竟然一病不起。今年6月噩耗传来,香芝阿姨在杭州病重不治。直到今天,我都不愿相信香芝阿姨真的走了。老房子和遗留下来的问题全都还在,香芝阿姨人却先走一步,她后半余生所孜孜追求的“公平正义”被埋入黄土。这几年,类似的遗憾在这里频繁上演。遗留下反反复复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