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申实

来源| 历史教师王汉周

  知道这是哪儿吗?

  看上去就一农村平常大土包。

  来旅游,你可能扭头就想走。

  连张像样的照片都拍不出来。

  但这是高欢墓。

  宇宙大将军都跪拜的男人~

  本文为20万字长篇连载第8篇

  承接前文>>>

  双雄问鼎(1)

  双雄问鼎(2)

  双雄问鼎(3)

  双雄问鼎(4)

  双雄问鼎(5)

  双雄问鼎(6)

  双雄问鼎(7)

  第八章

  真火破鼎

  01

  高欢的住处,门窗闭得极严。

  案上铺着一层粗布,布上摆着十余块金锭。

  司马子如、斛律金等人围在案旁,用细凿将金锭底部一点一点剜空。

  那活计做得极慢,凿声也压得低,像怕惊动了屋檐下一只鸟。

  剜出的碎屑被高欢用袍袖仔细拂到一处,连桌缝里一点金粉也不肯留下。

  斛律金低声道:“都督,这些白粉黄粉真能坏了大事?”

  高欢取过一撮硝石,又看了看另一个纸包里的硫黄,道:“坏事是小,若用得不好,能要命。”

  司马子如望着那些粉末,神色有些不安:“我只听说炼丹家常用此物,却没见过它们伤人。”

  高欢笑了一下,笑意很淡:“算你运气好。”

  把那撮白粉放在灯下,细细看了片刻。

  灯火一动,尘封多年的一桩旧事,竟自记忆寒潭之中,再度翻涌而出...

  那时候,他还只是怀朔镇一个新得了马的函使。

  所谓函使,说得好听些,是替镇将往来传书;说得难听些,不过是个骑马送信的人。

  信封上写的是王公贵人的名字,封泥上盖的是官署印信,可路上受风受雪、挨饿挨骂的,却是他高欢。

  那一回,他奉命押送急札,途经武川。

  此地地处阴山南麓、草原边缘,朔风自茫茫草场横穿而来,裹挟细碎草屑与浮沙,横掠四野,吹得人面皮发紧。

  镇外官道衔着无边草甸,放眼望去碧草连绵,间杂片片裸露黄土,放牧的牧民、戍边的军户、打铁的匠人、操练的少年戍卒往来络绎。

  众人身着粗布旧衫,生计清贫,可脊背挺得笔直,眉宇间凝着边地人独有的悍然锐气。

  彼时高欢尚且年少,望着往来行人暗自感慨:六镇苦寒,生计困顿是真,可这片大草原滋养出的子弟,骨子里从无洛阳市井仆从那般俯首畏怯的小家情态。

  他勒马停在城外破败驿亭稍作歇息,抬眼便见亭下独坐一人。

  02

  那人年纪极轻,青布道袍素净无纹,束发以木簪,面容清瘦淡漠,腰间悬着一枚阴阳鱼玉佩,手边横放一支竹制拂尘,周身气质清冷出尘,不似行商赶路的旅人,反倒自带一派隐于尘俗的隐逸方士气韵。

  那人身旁堆着几卷旧书,脚边摆着一只小丹炉。

  最奇的是,几本书已被撕开,正丢在火里烧,纸页卷曲,墨字被火舔去,风一吹,灰烬便打着旋儿飞起来。

  高欢牵马入亭,瞧了他一眼,道:“书也烧?你们读书人倒舍得。”

  那年轻人抬起头来,眉目清秀,年纪与高欢相仿,眼中却有一种很深的困惑,像是刚从一场大梦里醒来,又不肯相信自己梦错了。

  “不是舍得。是这书无用。”

  “书若无用,天下读书人早该饿死了。”

  “我学相多年,书上说帝王之相万中无一,将相之骨百里难寻。可我今日过武川,见街上卖马的、打铁的、守门的、赶车的,眉骨、眼气、行步,都不在书中常格。若按相书去断,满城皆有王侯气象。”

  “那便是书错了吗?”

  术士道:“我原以为是我学错了。看了一日,才觉不是我一人错,是书也错。若人人皆有贵相,贵相便不贵了。我这一身所学,岂不成了笑话?”

  说完,伸手又把一卷相书丢进火里。

  高欢看着纸灰飞散,道:“也许不是书错,是世道要错了。”

  年轻术士一怔:“何意?”

  高欢在亭柱旁坐下,解开水囊喝了一口,道:“太平年月,贵人是贵人,便宜人是便宜人。相书看的,是太平年月的命。若天下乱了,刀兵一起,谁还管你祖上几代做官?谁抢得到马,谁握得住刀,谁扛得住饿,谁杀得出去,谁便能改命。”

  年轻术士凝视着他。

  高欢道:“你说武川人人有王侯相,我倒不觉得奇怪。六镇的人,饿久了,冷久了,被洛阳人轻视久了,胸中自有一口不平气。哪日这口气冲出来,也许便不止一两个王侯。”

  年轻术士沉默良久,忽然笑了一声:“你一个函使,倒也说得有几分道理。你也是道门中人?”

  高欢道:“我不是,我只会送信。”

  “听你这番言语,看你这等长相,不是甘心一辈子送信的人。”

  高欢把水囊盖好,淡淡道:“如今是我替别人送信。将来,也许便是别人替我送信。”

  年轻术士眼中亮了一下:“你叫什么名字?”

  “高欢。”

  “我叫陶弘景。”

  高欢道:“你是道士吗?”

  陶弘景看了看脚边烧到一半的书,道:“今日以前是的,今日以后,不知是什么。”

  高欢笑了:“你烧了书,便不做道士了吗?”

  陶弘景道:“相书既然不能尽信,便该另求实用之学。医药、丹火、草木、金石,山医命相卜,总有一样不负我,我只愿兼济天下。”

  高欢怅然一叹,缓缓开口:“看来陶兄并非常俗之辈,在下有心结交兄台这般人物。”说着,目光下移,落在陶弘景脚边那尊古朴丹炉上,语气带着几分好奇,“只是不知兄台这炉鼎,却是用来做什么的?”

  陶弘景面上掠过一丝淡淡的窘迫,坦然道:“炼丹。”

  高欢眉梢微挑,语气沉稳内敛,不带半分轻慢:“可是为求长生大道?”

  陶弘景神色淡然,目光悠远,缓缓吐出四字:“求个明白。”

  高欢闻言略一颔首,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语气谦和敬重:“以炼丹求世事通透、大道明理,陶兄这般心境,倒是世间罕见。”

  陶弘景神色肃然,语气分外郑重:“人生在世,最惧毕生所学皆是虚妄。我今日已然焚尽相书,总要亲自印证,自己手中尚有一门真学问,并非虚耗光阴。”

  他打开药囊,取出几样粉末。高欢并不识得,只见他将硝石、硫黄、木炭末分作几份,又用小匙称量,神情格外郑重。

  陶弘景缓缓开口:“硝石性寒可清,硫黄禀性酷烈,木炭最能引火助燃。师门典籍有言,三者若配伍得法,便可引真火以炼丹。我几番试炼,却始终不得其法。”

  高欢闻言目光一凝,神色凝重起来,沉吟片刻才缓缓道:“此三者物性截然相悖,凑在一处本就凶险莫测。你屡次尝试,竟还敢以身涉险,陶兄未免太过执拗了吧。”

  陶弘景一边徐徐调配药粉,一边语气淡然开口:“我今日已焚尽相书,倘若这一炉依旧无功,那我此番入世出山,便只剩一桩事——认清自己终究无用。”

  话音落得轻浅,听不出波澜,却藏着少年人掩不住的窘迫与不甘。

  高欢静静望着他,心底忽然生出一股莫名的熟稔,似曾相识。

  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娄昭君给了他马,他才得以做函使。

  可函使终究还是函使,他把别人家的书信送进洛阳王公府第,门房收信时,眼睛只看封皮,不看送信的人。很多时候,他站在高门之外,心中也会想:难道自己这一生,便只配在门外等人点头?

  两个年轻人各怀心事,一时都不再说话。

  03

  丹炉里的火渐渐旺了。

  陶弘景把调好的粉末置入小陶盏中,又将陶盏放入炉腹。

  初时不过一缕青烟,继而炉中噼啪作响。陶弘景脸色微变,伸手要去揭炉盖。

  高欢忽然道:“不对。”

  陶弘景道:“什么?”

  话音未落,炉中猛然一声闷响。

  小丹炉被炸得歪倒,炉盖飞起,砸在亭柱上。

  火星四溅,陶弘景被烟灰扑了满脸,袖口也烧着了一角,忙手忙脚地拍火。

  高欢一把将他拽开,又用脚踢翻旁边土盆,把泥土盖在火上。

  驿亭里烟气弥漫,两人都咳了好几声。

  陶弘景灰头土脸,坐在地上,愣愣看着那只裂开的丹炉。片刻之后,他忽然笑了。先是低笑,后来笑得肩膀都抖起来。

  高欢皱眉道:“咱俩差点受伤了!陶兄,你却在笑?”

  陶弘景抬头,眼里全是光:“成了。”

  “成什么了?”

  陶弘景随手拈起地上一撮焦黑残烬,摊于掌心,神色平静无波:“并非丹成,乃是火性已成。硝石性寒,硫黄性烈,木炭引火助燃,三样东西分开来看平平无奇,合在一处,若是散于旷野,不过倏然一闪便归于沉寂;可一旦密闭于炉器之内,火气郁结无路宣泄,便只能崩裂鼎炉,破笼而出。”

  高欢目光沉沉,落在那只炸裂倾颓的丹炉上,默然不语。

  陶弘景续道:“我此刻才算恍然通透。相书未必尽是虚妄,丹经所载也未必全然可信。世间万事万物,从来不能只困在书卷字句里死搬硬套。书卷言天命有定,可武川全镇子弟,个个都是不肯俯首认命的性子;典籍言金石草木可炼长生丹,可这几样物事封于炉中,非但炼不出金丹,反倒能炸碎丹鼎。”

  高欢缓缓开口,语声低沉:“那世人若是被世事、命运困得久了,心中郁气难舒,也会如这炉中火一般,轰然炸裂吗?”

  陶弘景抬眸望向他。

  高欢面上全无半分戏谑,神色肃穆认真,句句发自肺腑。

  陶弘景凝望他片刻,才缓缓沉声作答:“会的。人若困得太久,胸中郁勃之气,远比炉中丹火更为刚烈。有的人只炸开自身执念,破己身之困;有的人愤而起事,炸开一城格局;更有甚者,一朝风云际会,便炸开整个天下乾坤。”

  高欢闻言久久缄默,立于萧瑟风里,心底翻涌万千思绪。

  城外朔风呼啸不止,武川镇方向,隐隐传来战马长嘶与铁器铿锵敲击之声。城里贩夫走卒、戍边军士、冶铁匠人、驭马役夫,依旧各行其路,奔走生计。

  没人知晓,荒野破败驿亭之中,一个焚尽相书的年少隐士,一个奔走边塞传信的镇府函使,正对着一尊裂碎的丹炉,纵论宿命人心,闲话天下格局。

  陶弘景从药囊中另取一撮未曾入炉的粉末,细细敛入一只小巧瓷瓶,抬手递向高欢。

  高欢蹙眉不解:“此物给我何用?”

  陶弘景语声清淡,目光却深:“你方才言及,来日或许有人为你奔走传命。真到那一日,这东西,你定然用得上。”

  高欢目光微沉:“你就不怕我拿它为祸,伤及无辜?”

  陶弘景坦然颔首:“我自然怕。可我今日不给,他日你也定会从旁人那里悟透此理。倒不如亲手付你,让你牢牢记住,这一炉炸裂之火,从来不是凭空而生。”

  他稍作停顿,语气添了几分凝重劝诫:“烈火既能破鼎裂炉,亦能焚心蚀性。高欢,若有朝一日你手握万千人命,切莫只记得它能轰开壁垒、搅动时局,更要谨记,玩火之人,往往最先被烈火反噬。”

  高欢静静凝视他半晌,郑重接过瓷瓶收妥,整衣敛容,拱手行礼:“多谢先生点拨。今日驿亭一炉真火,高欢铭刻于心,不敢稍忘。”

  陶弘景望着他年少桀骜的眉眼,轻轻喟叹一声:“我只怕你记住了烈火之威,却记不住立身之戒,往后行事性急如这火药。”

  高欢默然无言。

  彼时他尚且年少,宏图初起,只觉这番话太过沉重,也太过遥远,似是远在云端的告诫,落不到眼下尘俗。

  直到许多年后,尔朱荣意欲重铸金人,案前摆好金锭、硝石、硫黄之时,耳畔忽似响起武川驿亭那一声沉闷炸响。

  那驿亭中的一炉火,他终究,从未忘记。

  04

  灯火下,高欢回过神来。

  司马子如仍望着他,斛律金也皱眉看着那一小撮粉末,似乎还不大信这东西能坏一场天命。

  高欢将粉末小心填入金块暗孔中,声音很低:“硝石性走,硫黄性发,炭能助火。若封得紧了,火气无处可去,便要裂器。”

  司马子如道:“这便是陶弘景教给都督的吗?”

  高欢淡淡一笑:“他教我的是戒,我学会的是火。”

  斛律金听得背上一凉。

  高欢把金块合拢,又用袍袖细细擦去边缘粉屑,直到外表看不出半点痕迹,才道:“尔朱荣要把天命铸进金人里,我便送他一炉天命。”

  司马子如道:“若事发…”

  高欢抬眼看他。

  “所以不能事发。一粒粉末露在外头,便是灭门之祸。”

  05

  入夜之后,河阳铸金人之所火光通明。

  尔朱荣亲自到场。

  他这几日心神不宁,却仍不愿在人前露怯。

  金人若成,便是他称帝前最要紧的一道凭据;

  金人若再败,天下人嘴里便要多出许多话来。黄河南岸的风吹进营地,吹得旗角卷起。

  炉台边,工匠、军士、亲兵来回奔走,没人敢懈怠。

  尔朱荣先检查风箱,又去看传送金水的槽道,最后亲手翻了几块金锭。

  高欢立在旁边,也随手拿起几块金锭互相轻敲,金声清越。

  “金料无误。”高欢道。

  司马子如站在他身后,背上已有冷汗。

  他知道哪几块金锭里藏了东西,更知道尔朱荣方才若多看一眼,便可能看出异样。

  可高欢神色如常,仿佛这些金锭当真干净得可以供奉祖宗。

  吉时一到,军士把一筐金锭抬上炉台,倾入坩埚。

  风箱鼓动,火势被催得越来越旺。金锭慢慢软下去,先像被火咬了一角,继而化成黏稠的金水,在炉口翻滚。

  尔朱荣站在炉旁看了许久,到底有些忌惮这炉火,走下台来。

  高欢道:“大王放心,此番一定顺遂。”

  尔朱荣没有答话,只盯着炉上那一片金色。

  忽然,金水里冒出一缕极细的青烟。

  那青烟起得很快,像从金水深处钻出来的一条小蛇。

  下一瞬,炉中响起一声巨爆。

  火光、金液、炉灰一齐冲起丈余,离炉台最近的几个军士还没来得及叫,身子便被气浪掀翻。

  紧接着又是一声炸响,坩埚崩裂,滚烫的金水飞溅到木架和传送槽上,风箱皮革立刻烧了起来。

  营地里顿时大乱。

  有人扑火,有人倒地翻滚,有人捂着脸惨叫。

  火星落在地上,像散落的赤色虫子,爬到哪里便咬到哪里。

  尔朱荣身边亲兵护着他后退,高欢第一个大喊:“护大王!先护大王!”

  司马子如、斛律金赶上前来,将尔朱荣簇拥着离开炉台。

  高欢却不立刻走,反冲到火边,扶起一名烧伤的军士,把人往外拖。

  他半边袖子被火燎黑,脸上也沾了灰。

  旁人看他,皆以为他忠心;司马子如看他,才知这人连狼狈也安排得像真的。

  爆响之后,天上落下一阵细碎火灰。

  那些军士仰面看时,灰屑飘在黑夜里,像一场倒错的黑雪。

  尔朱荣站在亲兵身后,脸色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他没有受伤,可那一瞬他真以为天上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把他往帝位上伸出的手狠狠拍了回来。

  高欢仍搀着那名负伤士卒,掌心甫一贴上那人灼烧开裂的皮肉,便被那片焦热烫得一缩。伤卒疼得浑身瑟瑟发抖,牙关紧咬,却仍强撑着嘶声恭呼:“大王福大!”

  入耳这四个字,高欢心底没有半分暖意,反倒只剩一片寒凉。

  世人向来如此,总把权贵的侥幸脱险称作天命洪福;把百姓无端横死说成宿命难逃。

  今夜丹炉炸裂,顷刻间殒命的那些军士,到头来也不过是卷宗上淡淡一笔,只被草草记作“炉火失控,死伤数人”,便轻描淡写掩过了一条条人命。

  人心淡漠,世道向来如是。

  06

  一夜工夫转瞬即逝。

  待到次日天光破晓,城中酒楼茶肆、街巷市井之间,早已沸沸扬扬传遍此事。

  有人私论尔朱荣本无天子命格,惹得天神降怒;

  有人私下唏嘘感慨;

  更有不少人压低语声,暗自嘀咕:“铸金人一次不成,偏要强行再铸,这般逆天行事,分明是自取其辱。”

  百姓未必懂朝政,却最爱给强人添一个天谴。

  昨夜那声爆响经过众人口耳相传,已从炉台事故变成了天雷下击。

  尔朱荣自然也听见了这些话。

  他怒气无处可泄,只好先泄在高欢身上。

  中军大帐里,高欢跪在地上,灰头土脸,背上衣衫已被皮鞭抽裂。

  尔朱荣手中的鞭子一次次落下,声响脆厉。

  高欢没有叫疼,甚至没有避。他把头低着,像真心领受罪责。

  尔朱兆、尔朱世隆、尔朱天光站在旁边,脸上幸灾乐祸藏也藏不住。

  尔朱英娥却白了脸。

  她看见高欢背上血痕一道叠一道,几次想上前,都被父亲的怒容压住。

  尔朱兆道:“叔父,这厮办事比贺拔岳还要糟。昨夜幸好叔父福大命大,不然…”

  尔朱世隆也道:“不如杀了他。”

  尔朱荣瞥了他们一眼,忽然喝道:“都出去。”

  几人不甘,却不敢违命,只能退下。

  尔朱英娥却还站着。

  尔朱荣丢了鞭子,坐回胡床,脸上疲惫多于怒气。

  称帝这条路,连着两次被火炉打断,连他这样的人也不免生出几分阴影。

  尔朱英娥走到父亲身边,低声道:“阿爷,高欢又不是有意。你看他跪了这么久,背上都成什么样子了。”

  尔朱荣冷冷看她:“你心疼他?”

  尔朱英娥被他这一问,脸上一热,却仍道:“他是阿爷重臣,女儿自然不愿阿爷错杀有用之人。”

  尔朱荣没有再说,过了片刻才道:“高欢,起来。”

  高欢仍伏地:“臣办事不力,请大王重责。”

  尔朱英娥忍不住上前扶他,手指触到他背上的伤痕,眼里几乎有泪,低声道:“你还不起?真要跪死在这里么?”

  高欢这才慢慢起身。

  尔朱荣望见女儿扶他的样子,心中微沉,脸上却没再发作,只道:“两次不成,便算了。上天若不许本王铸成金人,或许是本王福分未到。你先回去养伤。”

  高欢叉手告退,走出帐外时,他、背上的伤仍火辣辣地疼,唇边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07

  回到住处,娄昭君替他上药。

  高欢趴在榻上,背上鞭痕纵横。

  娄昭君用药膏一点点抹上去,每抹一下,高欢便故意低低叫一声。

  娄昭君没好气道:“方才在太原王面前,不是半声不吭么?”

  高欢道:“在夫人面前才敢真疼。”

  娄昭君手上动作轻了些,嘴上却道:“你这些真话,也不知有几分是真。”

  司马子如、斛律金、侯景等人随后来探伤。众人提着药包、水果,见高欢还能说笑,便放下心来。娄昭君给众人沏了茶,便退了出去,只留下司马子如。

  司马子如压低声音:“昨夜那声,险些把大王也交代了,我当时真怕他怒极杀你。”

  高欢道:“他不会。贺拔岳铸金不成,他没杀;我若也因此被杀,便显得他真受天命逼迫,心虚得很。况且尔朱家子侄多不成器,他还要用我和贺拔岳相互牵制。”

  司马子如看着他背上的伤,仍觉心惊:“你当时可曾真想过让尔朱荣死在火里?”

  高欢沉默了一会儿,道:“想过。”

  司马子如一怔。

  高欢神色淡漠,缓缓开口:“他可以败,可以折,却绝不能当众殒命,更不能死在我经手的这批金锭上头。他对我有知遇提携之恩,倘若世人传言大王因我而死,那我便会是不祥之人,日后行事,难免步步受制。但凡欲成大事者,担得起骂名、背得起恶名,唯独落不得蠢名。”

  “那接下来怎么办?”

  “尔朱荣称帝的心思已然受挫,陛下眼下暂无凶险。”高欢缓声道,“我打算举荐你入宫,随侍陛下左右。如今陛下心绪难安,身边不能尽是尔朱荣的心腹。你入内侍奉,既要听陛下言语心思,也要谨记我的吩咐,真到紧要关头,仍需按我的安排行事。”

  司马子如眸光一动:“都督是想借陛下与大王相互牵制、彼此消耗?”

  高欢瞥了他一眼,并未言语。

  司马子如瞬间会意,不再多言。临行前又低声禀报:“之前奉命追查那名女子的人已有回报,现已查实,她眼下暂居在元宝炬府中。”

  高欢微微阖目,语气平静无波:“暂且别动她,此人尚有大用。”

  这话听似寻常,司马子如却品出了暗藏的深意,不敢多问,只躬身应下。

  房门轻轻合上,厅堂之内顿时静了下来,只剩一丝沉沉的暗流,隐而不发。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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