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具身志 ,编辑:越十三,作者:仲庆元,原文标题:《谁在成为人形机器人的Tier 1?》
机器人还没有证明自己能够成为下一个汽车产业,汽车与消费电子的供应商却已经提前坐到了桌前。
人形机器人产业还没有公认的Tier 1(一级供应商),一场围绕这个位置的争夺却已经开始。
7月底,松下、LG和TDK、Stabilus几乎同时亮牌。它们没有推出自己的机器人,而是不约而同地瞄准机器人的关节、感知与能源系统。
松下集中展示了伺服电机、触觉传感器、储能模块、热管理等八类方案。它把机器人拆成关节、皮肤、神经和能源,告诉整机厂这些部分它们都可以供应。
LG与TDK则计划把摄像头、惯性、位置、声音和压力传感器整合为视觉与触觉模块,分别成为机器人的“眼睛”和“皮肤”。双方预计2027年推出集成惯性传感器的新一代视觉模块。
德国运动控制供应商Stabilus与Synapticon瞄准的是执行器。前者负责机械设计、工业化和交付,后者提供控制软件、电子系统与功能安全能力,最终交付的不是几颗零件,而是一套能够直接安装在头部、手腕、髋部和膝部的关节系统。
三组动作背后,传统巨头已然不再满足于出售单颗电机、传感器或轴承,而是试图把散件组合成系统,参与定义机器人的身体。
人形机器人供应链正在发生变化。
在汽车产业里,Tier 1不是普通零部件厂。
Tier 1是处于供应链顶端的一级供应商,不仅直接给采购方(如汽车主机厂商)提供产品,而且常与汽车主机厂商一起参与研发设计,承担质量责任。
以大家所熟知的博世(Bosch)、采埃孚(ZF)和大陆集团(Continental)为例,它们向车企提供制动、底盘、动力和控制系统,并参与前期设计、测试认证、规模制造与售后服务。
过去几年,人形机器人尚未形成这样的分工。一家整机公司需要自行选择电机、减速器、编码器、驱动器和力传感器,再完成适配、标定与测试。由于机器人形态、关节路线和接口没有统一,整机厂普遍保持较高的自研比例。
这种方式可以造出几台原型机,却很难支撑数千台交付。
单颗电机参数出色,不代表整套关节能够承受高频启停和持续冲击,哪怕样机能够完成动作,也不代表不同批次可以保持一致。更何况,机器人进入工厂后,还要面对故障追溯、安全认证、备件管理和长期维护。
在今年4月发布的机器人供应链研究报告中,麦肯锡研究人员表示:“对于许多最关键、成本最高的人形机器人组件而言,供应商生态系统仍处于大规模生产的早期阶段,这为规模化发展创造了巨大的机遇。”
传统供应链巨头看到的,正是从样机到量产之间的缺口。
今年1月,现代与机器人公司波士顿动力达成合作,为新一代Atlas供应执行器。这是现代获得的首个机器人客户。波士顿动力购买的不只是执行器,也是在引入汽车产业积累的可靠性验证和规模制造能力。
舍弗勒走得更远。它先后与NEURA Robotics、Humanoid、乐聚等机器人公司合作,产品覆盖轴承、精密传动、电机、传感器和热管理。同时,舍弗勒还计划把不同厂商的机器人部署进自己的工厂,用真实生产环境验证产品。
2025年11月,舍弗勒宣布为NEURA Robotics供应执行器,并计划到2035年在全球工厂引入数千台人形机器人。舍弗勒官方公告称,到今年7月,它已经将自身定位为系统供应商、工业化伙伴、全生命周期服务商和机器人用户。
人形机器人公司过去习惯与一群零部件企业共同打样,现在随着量产开始提上议程,它们开始需要另一类供应商——能够接过一整套功能系统,并对这套系统从设计到退役的全过程负责。
Tier 1的位置,由此出现。
Tier 1的出现,首先会显著减轻整机创业公司的负担。
今天不少机器人企业保持高比例自研,并不完全是为了建立差异化,更多是因为市场缺少经过验证、能够直接采用的模块。
一个团队为了开发关节,需要同时配置电机、驱动、电控、结构和热管理人员,任何一个供应商改变规格,都可能触发整套结构重新测试。
而一旦集成执行器和感知总成成熟,整机厂便可以缩短硬件开发周期,把资源转向模型、运动控制、数据和场景。汽车级制造体系带来的良率、追溯与功能安全,也能帮助机器人从“偶尔成功的样机”走向持续工作的设备。
但专业分工从来不只是一个降本故事,它也会改变产业权力。
当一套关节模块被多家整机厂采用,电机、减速器、驱动器和传感器之间的接口便会围绕它逐渐固化。供应商掌握模块的失效数据、下一代技术路线和规模制造能力,整机企业的一部分硬件定义权也会随之外移。
联合开发一旦进入批量生产,更换供应商将意味着重新调整结构、软件和控制参数,再次完成寿命测试与安全验证。供应商由此从可替换的零部件厂,变成嵌入整机平台的系统伙伴。
先通过共同开发进入客户体系,再利用测试、认证、规模制造和售后服务建立壁垒。这正是传统汽车Tier 1熟悉的路径。
舍弗勒把机器人买进自己的工厂,尤其具有代表性。它既可以为机器人提供关节,也能用自己的产线验证机器人,再从故障、磨损和维护中获得运行数据。如果这套闭环成立,未来出售的就不只是一组执行器,还可能包括状态监测、预测性维护、软件升级和备件服务。
“未来,资金充足、架构明确的头部公司仍会坚持垂直整合,而更多创业企业可能采用成熟模块,以更快速度推出产品。”行业分析人士表示,人形机器人或许不会完全复制汽车产业,但汽车行业曾经经历的专业分工,已经开始在机器人的身体上出现。
海外巨头进入,并不意味着中国机器人零部件企业的窗口正在关闭。
中国供应链的优势从来不只是一颗零件更便宜,而是电机、减速器、轴承、磁材、功率电子、结构件和整机厂集中在同一片制造网络中。机器人公司可以迅速找到供应商、修改方案、重新打样,再把现场反馈传回产线。
麦肯锡数据显示,中国拥有全球约90%的永磁材料加工能力,并在精密轴承、电机和功率电子等环节占据较高份额。其引用的测算称,如果完全绕开中国供应链,特斯拉Optimus Gen 2的物料成本可能从约4.6万美元升至13.1万美元。
(图说:中国在人形机器人使用的多个零部件领域占据相当大的产能份额)
如果说日德韩企业的优势是长期可靠性验证、功能安全、全球认证和跨国服务,那么中国供应链则擅长通过密集协同降低成本、快速迭代。
双方也未必只会正面碰撞。今年7月,斯凯孚与绿的谐波宣布成立合资公司,联合开发人形机器人关节精密传动部件,斯凯孚持股60%。欧洲轴承巨头选择进入中国制造网络,说明未来供应链不会简单按照国别切割。
真正值得警惕的是另一种局面:海外企业从出售轴承、电机和传感器升级为提供关节总成、感知系统和全生命周期服务,中国企业却仍停留在单项参数与低价竞争。届时,中国供应商可能拥有制造份额,却失去整机架构中的系统入口。
好消息是,人形机器人尚未诞生公认的Tier 1,这也给中国企业留下了窗口。下一轮竞争不只是把减速器做得更便宜,而是谁能整合电机、驱动、传感和控制,建立测试标准,并在机器人交付后承担维护责任。
不过,这场Tier 1争夺战仍然建立在一个尚未完全兑现的市场之上。
整机厂公布的万台产能尚未普遍转化为稳定订单,大量机器人仍处于科研、展示和小规模试点阶段。传统供应商提前组建的产品线,最终能否摊薄研发和产能投入,还要等待真实部署验证。
松下、LG、现代、舍弗勒和Stabilus们提前争夺的,显然还不是一个成熟的利润池,而是下一轮产业分工中的位置。
可以肯定的是,最终成为人形机器人Tier 1的,不会只是能够列出最多零部件产品目录的公司,而是那些能够把散件变成系统、把样机变成量产、把一次性交付变成长期服务,并借此参与定义机器人身体的企业。
机器人还没有证明自己能够成为下一个汽车产业,汽车与消费电子产业的供应商却已经提前坐到了桌前。
接下来要看的,是整机真正开始放量时,谁仍然留在牌桌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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