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流动性危机正在私募信贷中蔓延。

近日,贝莱德旗下一只规模约260亿美元的私募信贷基金HPS Corporate Lending Fund(简称“HLEND”),因赎回申请激增至净资产的9.3%,触发递延机制,部分赎回需求被推迟至下一季度,引发市场担忧。

此前,市场中其他“玩家”——Blue Owl Capital、黑石也相继遭遇“挤兑”风波,使得被PE界奉为“核心资产”的私募信贷,从“香饽饽”迅速沦为“抛售”对象。

击穿5%红线,黑石紧急注资4亿美元

根据披露,贝莱德旗下的HLEND基金共收到约12亿美元的赎回申请,占基金净资产值的9.3%。该比例大幅超过基金合同约定的单季度5%赎回上限,促使贝莱德紧急启动赎回限制机制。

公告中,贝莱德称,仅允许投资者赎回5%的份额,约合6.2亿美元;剩余4.3%的赎回申请(约5.8亿美元)被搁置到下一季度。该消息直接引发贝莱德股价暴跌。公告发布当日,贝莱德股价跌超7%,并于4个交易日后进一步下探至917.39美元。粗略计算,从公告发布起,短短5个交易日内,股价累计跌超10%。

这并非是贝莱德,这一单一PE公司面临的“窘境”。在此次流动性危机前,Blue Owl、黑石、Cliffwater也出现过兑付危机。Blue Owl Capital旗下零售私募信贷基金OBDC II在今年2月遭遇巨额赎回。

当时,虽未披露具体赎回比例,但金额远超5%,这一阈值上限。与贝莱德不同,Blue Owl还采取了永久性限制赎回机制,称取消基金的季度赎回权,通过出售底层资产的方式,向投资者进行现金分配。

这意味着,投资者必须要等待底层资产变现后,才能取得本金及收益。如果资产处置受阻,投资者可能面临资金被无限期“锁定”的风险。

黑石旗下规模高达480亿美元的旗舰基金BCRED,在今年一季度也遭遇了约7.9%的赎回申请,约合38亿美元。但作为“华尔街之王”,黑石临时将当季兑付上限提升至7%,且由公司高管与员工自掏腰包,紧急注资4亿美元,才得以满足全额赎回申请,避免违约风险。

此外,一季度,私募信贷巨头Cliffwater遭遇的赎回申请高达14%,对应旗下规模约330亿美元私募信贷基金,兑付压力高达46.2亿美元,而该基金一年的总运营费用率才3.27%。这使得“单一基金的流动性困境”,正演变为投资者对整个私募信贷资产类别的“信任危机”。

AI来袭,底层资产“价值重估”

纵观这场流动性危机,根源在于底层资产价值的“重估”。

与一级市场中,AI科技类公司估值的欣欣向荣相比,这些被PE巨头相中的底层资产,开始“大打折扣”。尤其是软件、SaaS等企业。

过往,由于现金流稳定与商业模式可靠,PE私募信贷对软件、SaaS企业“青睐有加”。但随着AI的来袭,特别是部分核心功能的免费,导致这类软件企业价值“缩水”。

一位投资人士认为,从二级市场以及一些交易价格的变化中,已可窥见违约风险的定价预期。

以行业风向标、软件公司ServiceNow(NYSE:NOW)为例,虽然其最新一份财报显示,公司业务增长和现金流增长尚可,但市场仍预期未来ServiceNow的基本面可能在AI的影响下恶化。尤其是AI导致软件企业的定价权“崩塌”。

2025年11月-2026年3月,ServiceNow的股价也从184美元跌至105美元,跌幅达43%,远超大盘。同时,PE倍数从99倍降至65倍,反映出市场对其增长预期与定价能力的担忧。

另一家被多家PE巨头持有债权的公司——Cornerstone OnDemand亦是如此。2021年,该公司被私有化后,2025年11月以来,其定期贷款(Term Loan)价格已累计下跌10个百分点,交易价格跌至83美元左右,而6家商业发展公司(BDC)持有的账面平均估值约为97美元,折价明显。

最重要的是,这一消极预期已反映到指数层面。2026年1月,标普北美软件指数单月跌幅达到15%,创下2008年以来最大月度跌幅。市场对于软件行业的估值:EV/ARR(企业价值/年度经常性收入)估值从2021年高峰的15–25倍,大幅回落至6–10倍区间,优质龙头约8–12倍;远期市盈率从2025年末的约35倍,降至当前的20倍左右,触及2014年以来的历史低位。

种种迹象表明,这场流动性危机并非“一时兴起”,而是对整个私募信贷投资逻辑的影响:市场从追捧资本开支扩张,转向更为严苛地审视投资回报率与利润转化,不愿再为那些“只烧钱、不盈利”的企业买单。

“费基稳增”神话还能持续多久?

曾几何时,作为最赚钱的业务之一,私募信贷业务是PE巨头手中的“王牌”,包括养老金、保险公司、主权财富基金在内的机构投资者,都将其纳入战略配置之一;高净值人群更是通过FOFs(基金中的基金)和SMAs(单独管理账户)等渠道涌入,推高私募信贷资产规模的走高。

在美国,私募信贷资产管理规模已从2015年的约2000亿美元,增长至2021年的超过8000亿美元,年均复合增长率达18%,成为全球最大的私募信贷市场。

这场盛宴中,软件是私募股权和私人信贷中最核心的赛道。这一方面是,软件公司作为轻资产企业,缺乏实物抵押,难以从银行等传统渠道获得贷款;另一方面,美国软件行业的高估值预期,以及并购带来的财富效应,支撑了该赛道的繁荣。

Vista Equity Partners和Thoma Bravo两家机构,均是这一赛道的受益者。凭借软件并购,与投后整合策略,两家机构迅速成长为千亿级私募巨头,创始人亦跻身全球顶级富豪之列。

福布斯数据显示,2025年–2026年间,Vista创始人罗伯特・F・史密斯的财富净值稳定在100亿美元以上,稳居美国黑人首富宝座,其财富绝大部分都来源于软件资产“低买高卖”的资本运作;Thoma Bravo联合创始人奥兰多・布拉沃净资产达128亿美元,位列全球亿万富豪榜前列。

这种氛围下,尚未盈利的软件服务企业亦获得了惊人的市销率(PS)估值,高峰时可达20-30倍,是微软、甲骨文等传统巨头5-8倍PS的3-4倍。

换句话说,过去10年(2015年-2025年),是私募信贷业务在软件领域的“黄金十年”。但随着底层资产的价值重估,大量软件公司IPO和出售计划暂停,未来3-4年的再融资压力也可能集中爆发,使得PE巨头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一业务。

阿波罗全球资管公司在2025年已将软件行业的配置比例从20%下调至10%;摩根大通近日也通知多家私募信贷机构,要求对其投资组合中部分软件行业贷款的抵押品价值进行下调,该举措将直接压缩相关基金的融资杠杆空间,引发连锁反应。

而过去5年,私募信贷业务已成为PE巨头利润暴增的重要引擎,几乎所有的巨头都在讲述一个“稳定费基增长”的故事。例如,黑石旗下规模820亿美元的BCRED基金,其费率收入已成为最大单一来源,约占公司总费率收入的13%,仅在2025年就入账12亿美元。

Blue Owl旗下350亿美元的旗舰信贷基金,去年创收4.47亿美元。同时,作为对零售信贷产品依赖度较高的机构,Blue Owl与该赛道深度捆绑,相关费率收入占比高达21%。

但当“费基稳增”的故事出现裂缝之后,黑石、KKR、Ares、Blue Owl、Apollo等上市PE,股价都普遍出现了25%的下跌或者更多,合计市值损失超过1000亿美元。

由此,在市场趋势性认知“骤变”的当下,PE巨头能否化解软件资产价值缩水,而带来的“费基”增长压力,将是决定整个赛道是否繁荣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