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毒Sir
本文由公众号「Sir电影」(ID:dushetv)原创。
春节假期过后,这个年你过得满意吗?
如今不少人会谈起“缺失的年味”。
Sir也有这样的感受。
就拿一些小事来说。
以往全家人出动的仪式,贴春联、挂灯笼、祭祖上香……变得越来越走过场。
有人说,是因为年轻人从年味的享受者,长大成了维护者,过年等于倒贴钱加班:买年货+做饭+保洁+客群关系维护……
可是我们再往深一层想,为什么是现在开始,新一代人不想参与习俗了呢?
关键问题,或许不在于“年”,而在于家庭日常。
最近一部片,值得作为案例剖析——
我家的事
金马奖7项提名,包揽了从导演、演员到剧本的所有核心奖项。
看起来,来头不小。
但它的片名,普通得像是你家里亲戚小孩假期作业里的日记题目。
一家四口人的故事,也避开了所有惊世骇俗的爆点和深刻的讨论。
换句话说。
你没法从中领悟到家庭关系的大道理。
它的厉害之处,就在于从故事到人物,都写着“不厉害”。
但你就是能从中琢磨出一些味道来。
而这个味道,来自一个贯穿全片的动作——
虚晃一枪。
电影给了每个人离开这个家的充分理由。
但没有一个人真的走了。
只有一个人除外,而TA,恰恰是最想留下的那个。
01
先说这个家庭中的两个女性角色。
女儿和妈妈。
这是现在国产家庭片里的主要叙述对象。
往往在她们“向内付出型”的家庭身份之上,还会有着更“远大”的目标。
比如独立、比如出走……
但《我家的事》的做法,是“虚晃一枪”。
起初,你能清楚地在她们的身上看到“出格”的理由。
片中几组镜头给出了女儿的困境。
刚开场时,她正在纸上画着全家福,画里有她、爸爸、妈妈,还有妈妈肚子里的弟弟;
后来,家庭的重心都放在了弟弟身上,而要申请助学贷款的她,意外看到户籍栏上自己的名字之前赫然写着“领养”二字;
家中墙上贴着的全家福也因胶带老化,变得怎么也粘不上。
最后,连这幅画也从墙上消失了。
被冷落,似乎就是女性在传统家庭里的唯一宿命。
母亲也是如此。
关于她的描写,是两次苦笑、叹气。
第一次是夫妻俩怀不上孩子,即便医生已经强调丈夫的精子质量堪忧,他们还是执意做了精子注射。
婆婆来家里慰问时,她把自己关在厕所里,看着验孕棒上的一道杠。
门外却是婆婆的“甩锅”。
你当初娶她的时候,怎么不先检查一下
厕所里的她只有摇摇头,苦笑一声。
第二次是从医院出来,在朋友的车上,对方也问起检查结果。
丈夫还是那句“很正常啊”。
她还是只能轻轻叹气,然后闭上眼睛。
按理来说,这些描写就是她们未来的“动因”,一切都准备就绪了。
但直到影片结束,她们的选择都没有半点出格。
如同两位演员的表演一样,你看不到决绝的爆发,反而更像在等一个自己又能被这个家接纳的理由。
是懦弱?是不忍心?
没有解释。
女儿想要的,是亲生父母吗?
她没有寻亲,也没有离开家。
仍然充当着小家长照顾弟弟,仍然在吃饭时看着妈妈把肉都让给弟弟吃。
哪怕到了父亲讲出那张“全家福”的真相——是他找人把画裱了起来时。
她也没有失而复得的狂喜。
只是当初陷入猜疑时的悲伤、绝望,化作了如今的怅然。
至于妈妈,也没有因为怀不上孩子而放弃。
丈夫提议她向朋友借精子做试管,她同意了。
并且一次怀不上,还要再借第二次。
明明,她们都有身体的主动权,有无数次“自私”的机会。
可她们还是甘心守在传统家庭的秩序框架里。
就像是浮萍一样没有根基,只有这里,才是抓手。
你可能会怒其不争。
但你再想想——
你自己,有没有过这样的时刻?
明明知道这份工作不值得,这段关系不健康,这个家让你窒息。
但,生活99%不都是在惯性中维持现状。
至于那1%的掀桌和爆发,大概是在刷爽剧的时刻。
因为,你不知道离开之后,还能去哪。
这就是“虚晃一枪”的真相。
02
很意外,这个家里,唯一真的“走了”的人——
是爸爸。
大家很容易以为,他是家庭的主心骨,是权力的隐形既得利益者,按理说他是最想维持现状的。
但片中的父亲,其实很不典型。
他不会像李安镜头里的郎雄那样,一看到他,就会自动对应到父亲身上。
相反,他好像一直是个拧巴的受气包。
永远都是眼角向下耷拉着的苦瓜脸,永远都说着丧丧的话。
他更大的不自由。
来自于他是一个“父亲”。
一个并不够有父权气质的人,被社会压力强加了父亲这一身份的角色扮演。
这类人的痛苦在于。
做一个软蛋,刚刚好。
可是偏偏要强硬起来,就时时都焦虑、狼狈。
要传宗接代,没有生育的能力,还要想当然地给女儿改名叫“招娣”;
养家糊口,没有赚钱的能力,还瞧不起微薄的工资,跑出去赌博。
直到最后,他失去了活下去的能力,失业又无能的他选择了喝农药自杀。
女儿虚晃一枪,没走。
妈妈虚晃一枪,没走。
原来最受不了的人是他。
导演在用这套传统的东亚父亲形象,来解构他。
片中给到了他的几次沉默。
他忘了去接放学的儿子,回家被老婆骂,他低头沉默。
他拿出一叠修坏掉摩托车的钱,也被老婆发现了是去赌博,又再次挨骂。
他依然沉默,但也开始沾沾自喜。
发现儿子交了女友,他转头就告诉了老婆。
儿子责怪的眼神投来,他还是只会尴尬地低下头,沉默。
无论怎么不靠谱,他还是这个所谓的“一家之主”。
而唯一一次对儿子生气,便是这个家,有了外人的介入。
又一次接儿子放学,他去了,但没有等到。
回家后才发现,儿子是坐着女友爸爸的小汽车回的家。
父亲对家的掌握,就此失控了。
就像李安曾聊起他自己的家庭关系。
“子女对父母的尊重也是要父母自己去努力赢得的。”
片中的父亲,就是一个想成为“父亲”,却屡屡失败的人。
本片的导演也说,这个角色的核心情感是“害怕”——害怕自己无法成为家人理想中的爸爸,害怕被家人遗弃,也害怕他们离开。
但这部电影,并没有单纯控诉失职的父亲,批判父权。
而是在许多细节里澄清:
爸爸这个角色,不仅是一个家庭身份,更是一个家人。
比如。
父亲去世后,他的房间没人进去过。
儿子把杂物堆在客厅,妈妈训斥:“放进爸爸房间里。”
可事实上,这也是妈妈自己不愿进去。
还有当儿子摔坏了手机时。
妈妈拿出丈夫的旧手机递给儿子。
嘴上说着“又没有坏,干嘛不留着”。
实则,也是留着这个家人的念想。
这,是一种对父权的温柔回应。
03
父亲这个角色,就是来源于导演潘客印的亲生父亲。
同样的不靠谱,同样在他少年时就去世。
在社交媒体上,他写过一句话:
“从没说过父亲节快乐的我,后来也没机会说了。如果能重来一次,我想我还是不会说。有些话就是说不出口……”
你看,连导演自己,也在虚晃一枪。
他拍了一整部电影来面对父亲,但“父亲节快乐”这五个字,他还是说不出口。
这已经不是所谓的父子和解,也不是纯粹的怀念。
只是尽可能地把记忆中的父亲形象,看得更清楚一点。
原本有试着把结局写得更温暖一点,但后来觉得太矫情了,所以还是保留了现在的结局。其实,原本也不可能真的和解吧。
而他与母亲的关系呢?
更有意思。
他曾在采访里说,自己和妈妈走在马路上,他会走在前面,不停回头喊“车来了”,但他始终不会走到她旁边,把她往里推一把。
他关心她,但用的是一种保持距离的方式。
同样,现实版的“虚晃一枪”。
他拍了电影去直面那些说不出口的爱与亏欠,但回到现实,他依然是那个走在前面,无法直接表达情感的儿子。
所以,这部电影带来的感受是“奇怪”的。
它并没有创造出温馨的暖流,它的拍法也并不高级。
不过在看完之后,你却能清楚地感受到,你不孤单。
在片中许多平淡的镜头里,也藏着导演的设计。
在四个家庭成员的故事中。
镜头总是很近很近地记录着他们的崩溃、难堪、懦弱。
但每隔一段,就会出现另一个视角——
像是站在这家人身后,远远地看着四个人。
仿佛你是一个路人,偶然遇见了这一家人。
擦肩而过时,你不会揣测,他们的关系有多糟糕,有多少烦恼。
只会觉得,他们看起来很幸福。
小时候,我们也会羡慕别人的家庭。
长大后,当我们对自己的家庭有了更深的理解,也就有了另一个视角,去审视曾经羡慕的“美好家庭”模板。
或许,别人只是当初隐藏得更好。
或许,别人也羡慕过自己,只是自己不知道。
这部电影给我们的,就是另一个视角。
说到这里。
不得不再次提起导演的母亲——
她把这部关于他们家的电影,看了很多遍。
首映去看,影展也去看。
到后来,这成了她人生中看过最多次的电影。
导演也曾问她,是因为这是你儿子拍的吗?
她说,不是的,她只是每一次,都能看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是啊,有时候,对家人的爱和思念,好像是一个固定的量。
不会消失,也不会减少。
哪怕是在他生前你没有表达、没有付出的,没用完的也会积在那里,不时地浮现出来,换一种方式存在。
比如拍一部电影。
比如妈妈一遍又一遍地走进电影院。
比如你每年春节回家,在门前烧纸、拜神。
明知道日子不会因此变好。
还是一步一个坎,用自己的双脚趟过去。
或许,这就是家吧——
没有人真的想走。
也没有人真的能留住谁。
你能做的,只是在还来得及的时候,多看一眼。
看清楚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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