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一个闷热的下午。
穆妮赛站在出租屋的镜子前,正在给自己化一个夸张的妆。手指熟练地勾勒眼线,嘴里念念有词。手机架在三脚架上,录影键已经按下。
镜头里的她,和此刻镜子里的她,判若两人。
镜头前,她是Okurr姐——语速飞快,表情夸张,一人分饰多个角色,从70年代的卷发妈妈到00后的黄发妈妈,切换自如。粉丝说,看她视频像在看一场即兴脱口秀,六分钟不间断,没有脚本,全凭一张嘴。
镜头外,她瘦小、安静,说话轻声细语。有粉丝线下偶遇她,第一句话往往是:“你是Okurr姐吗?你跟网上完全不一样,你好瘦好小一只。”
她怕吓到他们。
“我不是人民币,做不到人人喜欢。”她说这话时,嘴角带着笑,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不需要辩解的真理。
这个在乌鲁木齐出生长大,赴南昌求学,再到广州创业的新疆女孩,今年不过二十出头,却已经历了几轮人生起伏。
她敢哭敢笑,敢说真话,也敢对质疑说“不”。她的口头禅是“你行你上”,她的人生信条是“我宁愿做怪胎,也不抱团取暖”。
这样的她,是怎么被塑造出来的?
被贴上标签的初三
穆妮赛在乌鲁木齐长大,家里有一大帮“好兄弟”式的朋友;在学校的各类文体活动中,她总是冲在最前面。父母性格外向开朗,家里常年充满笑声。
但母亲并非一开始就是这样的。在姐姐成长的那几年,母亲曾经很严格——不允许染发、不允许穿太个性的衣服等等……
后来母亲意识到:控制型教育会剥夺孩子自主选择的权利。于是便主动学习心理学,彻底调整了育儿观念。轮到穆妮赛,家人达成统一底线:只要不触犯法律、不逾越道德,便放手让她随心选择。
“我从小就是不受约束的孩子,家人愿意让我大胆尝试,我想做什么他们都说去试试。”
这种成长氛围,给了穆妮赛一种稳稳的底气。很多年后,当她在直播间面对铺天盖地的谩骂,她总会想起妈妈那句“我相信你能做好”。
但人生的第一次重击,来得比她想象的要早。
初中班主任反感她外放的性格,觉得她太过张扬,甚至曲解她,给她贴上“媚男”的标签。班里女生遭受不公,她主动站出来维护,不惧和男生争辩。
可班主任却觉得她“惹事”,此后对她的态度肉眼可见地冷了下来,把她归入“问题学生”的行列。
那种被贴上标签的感觉,让她第一次明白:原来努力解释,也未必有人愿意听。
中考失利。她没能进入普通高中,只能就读职高。
查到成绩那天,她久久盯着分数沉默不语。不甘、失落与对前路的迷茫一同涌上心头。她没有掉眼泪,只是回家后把自己关进房间,用很长一段时间去消化这个现实。
母亲没有批评,只有宽慰:“上哪种学校都没关系,只要你健健康康,走出自己的路。”
但穆妮赛知道,从那一刻起,她和那些曾经并肩的人,已经不在同一条轨道上了。
职高里的“独行者”
职高的第一年,是穆妮赛人生中最孤独的一年。
初中好友全都不在身边,周围都是陌生同学。从小到大习惯依赖母亲的她,骤然独自住校,心里满是失落。宿舍其余室友很快抱团交好,唯有她常常独自沉默。
她不会附和在他人背后议论的行为,不随意参与拉帮结派。慢慢地,宿舍里的交流变得稀薄。没人吵架,但空气里浮着沉默的尴尬——那是一种无声的孤立,比明刀明枪更消磨人。
焦虑和抑郁,在这样的环境里悄悄爬上心头。
“同在一个屋檐下,同住一间宿舍,彼此却没有半句交流。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不说话、不沟通,这就是一种无声的孤立。”
母亲隔着电话察觉到她的变化,不止一次劝她“要是太难,我们商量换个环境”,可她一次次摇头——既然是自己选的,就要把它走完。
在独自坚持的过程中,她慢慢磨炼出强大的内心。后来几名曾经排挤她的室友主动放下隔阂。多年过去,当年孤立她的人纷纷道歉,有的还和她成为好友。
对于当年伤害自己的初中老师,她早已放下心结,却永远无法原谅。
穆妮赛感谢当年的质疑,因为那催生出她不服输的前进动力,但无法原谅。
但是她也说:“我早就释怀了。我要是没释怀,哪来的下一步?”
全班唯一一个
如果故事到这里结束,穆妮赛大概会成为一个在职高里默默读完三年、然后找一份安稳工作的普通女孩。
但她没有。
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决定——参加普通高考。
职高的大多数学生都会选择了更稳妥的“三校生”直升专考试,普通高考是整个年级只有三、四个人会选择的道路。穆妮赛班里就只有她一个人。
当时学校的老师也很拒绝:“不要去考了,你要是考不上怎么办?你要是没学上怎么办?”
她说:“我当时就是相信自己。不管怎么样,我就是要考,我不想让自己的人生有遗憾。”
她考上了。从乌鲁木齐的一所职高,考到了一所南昌的大专院校。
穆妮赛至今不后悔这个选择。虽然唯一的遗憾是中考失利,“但恰恰是中考那次失利,才一步步造就了现在的我。”
“第一次在内地的城市学习和生活,确实不一样。后来又去更大的一线城市旅游,感受不一样的地域文化。走出去见世面,让我拥有了很多全新的想法与认知。”
寒冬,奶茶店
穆妮赛还记得那年乌鲁木齐的冬天,寒风刺骨。
一位好友邀约:“我们去打寒假工吧,一起上班,自己赚钱花多好!”
穆妮赛没犹豫太久。她心底一直有个小愿望——做一次完全靠自己挣钱的事。
第一份兼职是奶茶店店员。隆冬的乌鲁木齐寒风如刀,她每日都要反复用冷水清洗器具,刺骨冰水浸透双手。没过多久,双手布满冻出来的红疹与冻疮。
某个下午,母亲和姐姐悄悄来到店里。她正低着头洗器具,没注意到门口有人张望。母亲没有走进来,只远远看了几分钟便离开。
回到家,她们看到她布满红疹的手,再也忍不住,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她们哭,我反而安慰她们。”
Munisa回忆那天的情景,眉眼中带着一丝笑意,“我跟她们说,我喜欢靠自己挣钱。这样的钱,用起来踏实,可以交学费,也可以买手机。”
那一年她辗转多份兼职:奶茶店、茶叶商铺、儿童辅食店。最后在大巴扎的一个冰淇淋摊打工,也正是这份工作,让她意外走上自媒体道路。
一次空闲,她掏出手机,随手拍下摊位前的日常和几句即兴感想,没有剧本、没有设计。没想到,这段视频在社交平台上意外走红。
三条短视频,粉丝迅速涨到一万多;接着突破两万。
“我一直觉得会说话很普通,谁不会说啊?没想到这是我的天赋。”
从南昌到广州
大学时期的穆妮赛,拍视频完全出于兴趣,不用考虑流量,也不必为商业价值焦虑。
但天赋带来的不全是鲜花和掌声。
走红之后,质疑声随之而来。有人质疑她的视频提前彩排、背诵稿件。她坦然回应:“你自己先把稿子一字一句写出来,背熟,一口气六分钟完整讲完,再压缩到三分钟讲给大家听听,我倒想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这是属于我的天赋,从我开口讲述的那一刻起,它就是我的。”
更大的困扰来自网络暴力。因为为一个被骚扰的女生发声,穆妮赛被一个陌生男子持续追逐、恐吓,对方甚至扬言要到学校找她。
“说实话我当时真的很害怕,担心他会不会做出过激的事情。”但她并没有选择退缩。“在学校有校方保护我,走出校园,也有法律为我撑腰,我不该害怕,就此妥协。”
更令她感动的是,当她把这段经历在一个vlog里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后,好几个律师、女性粉丝主动找到她,问她要不要帮忙。
“陌生人给予的关心与帮助,不带任何目的,只是单纯因为喜欢你,愿意向你伸出援手。”
毕业后,穆妮赛从南昌搬到广州,决定把自媒体作为全职工作。身份的转变,让创作节奏和心理状态彻底不同。
“以前作为学生,只是随手记录日常,完全没有压力;可当成一份职业之后,拍什么内容、用什么形式呈现,都不得不去考量流量与商业价值。”
她放弃了原来的吐槽系列,转型去做原创剧情。《两个妈妈》系列由此诞生——一边是刀子嘴豆腐心的70年代卷发妈妈,一边是尊重孩子选择权的00后黄发妈妈。用轻松搞笑的外壳,包裹两代教育观念的深层思考。
从构思段子、撰写脚本、一人分饰十余个角色,到后期剪辑调色,全部由她独自完成。
“我很享受创作的整个过程。无论视频流量是好是坏,只要把作品完整拍出来,它就真正属于我自己,往后都会成为独属于我的青春回忆。”
线上线下的她,存在强烈反差。镜头前大胆外放;线下遇到陌生人则自带高冷保护色,偶遇粉丝会收敛性子,温柔轻声打招呼。
“我怕太外向会吓到粉丝。毕竟第一次线下碰面,不是所有人都能适应我镜头里那种热烈直接的打招呼方式。”
很多粉丝线下偶遇后直言认不出她——瘦小安静的模样和镜头里果敢犀利的形象判若两人。甚至有黑粉因此转粉。
“他们开口第一句就是:你是Okurr姐吗?现实跟网上完全不一样,没想到你瘦瘦小小的一只。”
"世界上最爱我的人已经爱过我了"
穆妮赛的朋友们分散各地,还有有朋友远赴海外求学。距离从未冲淡情谊,只要她回到乌鲁木齐,便会和好友们相聚。
她珍惜合拍的相处氛围,却更认可“各自独立发光”的理念:分开奔赴各自的事业不代表疏远,重逢时每个人都带着一路积攒的阅历与光芒,才能碰撞出更亮眼的火花。
“我们先各自在自己的生活里,做好自己人生的主角。等到相遇汇聚在一起时,便凝成一束光,彼此照亮,愈发明亮。”
作为新疆新生代本土博主,Munisa对女性主义有着清晰的理解:公平公正、不分性别和场景,女性都该获得足够的尊重。
她希望女性不必被“端庄淑女”的标准束缚,接纳自身的所有模样。
对于新疆女性,她也有真切期许:不要被婚姻束缚人生。婚姻应当源于双向爱慕,而非迫于年龄、生育压力被动选择。
“步入婚姻之后,你依然是你自己。先做好接纳自我的准备,再去考量是否要孕育后代。无论有没有结婚,只要你还没做好决定,你永远都可以做那个自在的小女孩。”
采访的最后,我问她:如果让你对关注你的人说一句话,你会说什么?
她想了想:“希望大家找到真实的自己,不必刻意活给别人看,内心清楚自己就足够。不必强求一定要闪闪发光,就算只是认真过好属于自己的小日子,就已经非常了不起。”
“不要执着于和别人比较,不必纠结自己和他人有什么不同,安心做自己就好。”
“也希望大家,能活成小时候最喜欢的那一种大人。”
说这话时,她的语气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这个从乌鲁木齐寒冬里的奶茶店走出来的女孩,这个在职高里独自扛起高考压力的女孩,这个在广州出租屋里一人分饰几个角色的女孩——她用自己的方式证明了一件事:
真实的人,会因真实而闪光。
她拒绝抱团取暖,不愿被外界标签定义,始终走专属自己的人生道路。一路走来,比起网络上的点赞认可,家人长久的爱护与支撑才是她最珍贵的底气。
“世界上最爱我的人已经爱过我了,那我又何必在意别人爱不爱我?”
有这份爱,便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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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 编 辑 :古丽巴努
主 编:麦迪娜依
副 主 编:伊丽达娜、祖丽阿娅提
作 者:赛比努尔、伊丽达娜
校 对:热依莎
排 版:赛比努尔、伊丽达娜
后 台:祖丽阿娅提
图片来源:本人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