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加完班回到出租屋,手机弹出一条消息:“明天肉孜节,记得吃点好的。”
是妈妈发的。
我愣了一下,打开日历,果然。离开家这么多年,还是记不住这个日子。但在记忆深处,有那么一种味道,总会在每年的这个时候,悄悄飘出来。
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记忆开了闸,总觉得风里飘来一阵油炸面香。
身体里的某个开关,“咔哒”一声,自动打开了——哦,肉孜节,真的要到了。
对我们新疆娃娃来说,这个节日,从来不是日历上一个干巴巴的日子。它是提前好几天就开始的忙碌,是空气里越来越浓的念想,是刻在骨子里的,家的味道。
小时候的肉孜节,是从睡不着觉开始的。
真正的过节,从厨房就开始了。
节日的热闹,其实在好几天前就拉开序幕了。第一个忙起来的,永远是妈妈。厨房是她的主战场,炸馓子和包尔萨克,是头等大事。她会选个阳光正好的下午,在搪瓷大盆里和面。面粉、鸡蛋、食用油、盐水,在她手里揉来揉去,变成一个光滑柔软的大面团,盖上湿布,让它静静“睡”一会儿。
等面醒好了,重头戏就来了。看妈妈把面团搓成粗细均匀的长条,一圈圈、极有耐心地盘进油盆里,再用两根长长的木筷子挑着,稳稳地滑进滚烫的油锅——
“滋啦——!”
那股咸香酥脆的味道,猛地炸开,瞬间窜满整个屋子,连楼道里都闻得到。这就是节日到来的,第一个,也是最幸福的信号。第一锅馓子出锅,妈妈总会吹吹气,掰下还烫手的一截,塞进我们嘴里:“快,尝尝酥了没?”
我守在灶台边,眼巴巴地等着第一锅出锅。那时候不懂什么叫节日意义,只知道这几天可以吃到平时吃不到的好东西。院子里飘着油炸的香味,邻居阿姨端着刚出锅的点心互相赠送,我跑进跑出,口袋里装满了各家给的糖果。
爸爸的舞台,在院子里。宰牲是件庄重的事,他话不多,只是默默把一切都准备妥当。我们小孩又怕又好奇,围着那盆即将变成面肺子、米肠子的羊杂,看大人们像变魔术一样忙活。
家里也要里里外外焕然一新。玻璃要擦得能照出人影,绣着漂亮花纹的新桌布早早铺上,平时收在柜子里的那些水晶果盘、玻璃碗碟,都被小心翼翼地请出来,擦得闪闪发亮。这不只是大扫除,这是迎接团圆和福气的,必不可少的仪式感。
节日前一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因为兴奋,是因为妈妈说了:“明天要早起,给长辈拜年。”可我哪里睡得着,满脑子都是明天的新衣服,和即将到手的“过节钱”。
节日那天,天常常还没亮透,我们就会被轻轻叫醒。但所有瞌睡,都在穿上新衣服的那一刻,跑得没影了。
那是提前好久就挑好的新衬衫、新裙子,前一晚必须抚平每一个褶皱,板板正正放在床头。头发要梳得光溜,小辫子要扎得精神。
吃一碗热乎乎的粉汤,配上刚出锅、金灿灿的油香,全身都暖了。然后跟着爸爸去长辈家拜年。
走出家门,街上全是和我们一样的人:衣着崭新,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不管是熟悉的邻居,还是陌生的路人,一句发自内心的“节日快乐!”就能瞬间拉近距离,空气里飘着的都是欢喜。
我走到爷爷面前,按照妈妈教的那样,微微低头。爷爷摸摸我的头,把一个红包塞到我手里。我攥着那张崭新的钞票,心里乐开了花,但脸上还要装作很懂事的样子。
然后是挨家挨户拜年。整条巷子都是孩子们的身影,大家比着谁收到的糖果多,谁拿到的红包厚。那时候的快乐很简单,一块糖、一块钱,就能开心一整天。
对孩子来说,过节绕了一大圈,快乐的终点,终究要落到“吃”上。
茶几上,金黄的馓子盘成高高的宝塔,旁边是堆成小山的巴旦木、葡萄干、杏干,还有自家烤的巴哈力、巴扎上买的玛仁糖……光是摆在那里,就是一种无声又热闹的宣告:我们家准备好过节啦,欢迎所有的快乐和客人!
而餐桌的绝对主角,永远是羊肉。新疆人能把一只羊,做出花儿来。
中午的硬菜,往往是手抓肉。大块带骨的羔羊肉,只用清水慢炖,一把盐调味,吃的就是原汁原味的鲜甜。爸爸会把最好的肋条肉分给长辈和客人,我们则蘸一点点盐,迫不及待地咬下去,豪迈的肉香在嘴里化开。
煮完肉的清汤可是宝贝,下点恰玛古、胡萝卜,文火一煨,就是一锅清澈醇厚、暖心暖胃的羊肉汤。
最后,一定要掰一块刚从馕坑打出来的、热乎乎的馕,泡进汤里,吸饱了鲜美的汤汁——这顿饭,才算吃得圆满踏实。
到了晚上,抓饭就该登场了。羊油把每颗米粒都浸润得油亮亮,胡萝卜的甘甜、葡萄干的微酸、羊肉的醇厚,全都焖进了米饭里。旁边配上薄皮包子,咬一口,丰盈的汤汁瞬间溢满口腔。
大大的餐桌挤得满满当当,妈妈和婶婶们从早上就开始准备的一道道美食,一盘盘端上来。我坐在小孩那一桌,但眼睛一直盯着大人桌上的肉。爷爷拿起第一块肉,说了一句什么,然后大家才开始动筷子。我早就等不及了,夹起一块羊肉就往嘴里塞,烫得龇牙咧嘴还不肯吐出来。
大人们喝着茶,聊着天。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学,谁家新盖了房子,还有我听不懂的家长里短。阳光透过葡萄架的缝隙洒下来,在餐桌上印出斑驳的光影。
我吃饱了就跑去和堂兄妹们玩,在院子里追来追去,直到天黑。妈妈喊我回家,我恋恋不舍地和小伙伴们告别,心里已经开始期待下一个节日。
正餐过后,一家人移到茶几旁。一杯热茶,是解腻的良方,更是叙旧的开始。
滚烫的咸奶茶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砖茶和牛奶在反复扬搅中交融,加一点盐,温暖又踏实。或者泡一碗三炮台,茶叶、红枣、桂圆、冰糖在盖碗里相遇,越喝越回甘。
茶香袅袅里,大人们聊着一年的光景,孩子们在一旁嬉闹,时光都好像慢了下来。
第一次不在家过肉孜节,是去内地读大学那年。
宿舍里只有我一个人,其他同学都回家了。我给妈妈打电话,她在那边说:“今天做了你爱吃的抓饭,可惜你吃不到。”我笑着说没事,挂了电话却有点想哭。
后来渐渐习惯了。在北京、在上海、在深圳,每个城市都有新疆餐厅,都能买到馓子和点心。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呢?大概是妈妈早起准备早餐的身影,是爷爷递红包时慈祥的笑容,是巷子里跑来跑去的小伙伴,是那种被浓浓的亲情包围着的感觉。
现在的肉孜节,是手机里的牵挂。
今年肉孜节,我还是一个人过。肉孜节,变成了手机日历上的一个提醒,是微信群里刷屏的祝福动画,是和家人视频时,看着他们身后那桌熟悉的饭菜,突然涌上喉头的想念。
我们可能在陌生的城市,用小小的电饭锅,笨拙地想复刻一锅抓饭,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可能在加班的深夜,匆匆吃一碗拉面,对自己说“就当过节了”。
但奇怪的是,只要妈妈发来一条语音:“我今天炸馓子了。”或者,刷到老家朋友晒出的、摆得满满当当的节日餐桌照片——就那么一瞬间,所有的味道、声音和画面,会穿过屏幕,重重地撞在心上。
我们想念的,从来不只是馓子或抓饭。
我们想念的,是节前掰着手指头数日子的雀跃;是全家为了同一个节日,一起忙碌、蒸腾的那股烟火气;是空气里那种被爱和期待塞得满满的、实实在在的幸福感。是那种被熟悉的味道、被家人的拥抱、被传承了一代又一代的仪式感,紧紧包裹住的安心。
是那句没说出口的:我好想回家过肉孜节。
有人说:“仪式感,就是使某一天与其他日子不同,使某一时刻与其他时刻不同。”
而肉孜节的意义,从来都与距离无关,只关乎爱,关乎思念,关乎我们和那片土地、和家之间,那根看不见却永远扯不断的线。
所以,在今天,无论你正和家人围坐,吃着热乎的手抓肉,喝着滚烫的奶茶;还是独自一人在他乡,对着屏幕和家人互道祝福。
都请给自己一份小小的仪式感吧。
也许是认真泡一杯茶,就着几颗巴旦木;也许是给家里打一个长长的视频电话,听听那头的唠叨;也许,只是安静地读完这篇文章,让记忆里的油香和欢笑,暖暖地拥抱你一会儿。
如果你也在外面,别忘了给家里打个电话。告诉爸妈,你想他们了,想吃他们做的饭了。
如果你在家,那就放下手机,好好陪陪家人。帮妈妈摆摆碗筷,听爸爸讲讲话,和兄弟姐妹拍张合影。这些看似平常的瞬间,将来都会成为你在外面最想回去的时光。
愿羊肉的温热,驱散你所有疲惫;愿家宴的丰盛,带给你团圆慰藉;愿每一口茶,都能品出岁月静好。
无论你身在何处,愿家乡的风,能越过天山,跨过山河,为你捎去熟悉的温度与祝福。
肉孜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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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 编 辑 :古丽巴努
主 编:热依莎
副 主 编:麦迪娜依、叶丽娜
作 者:阿丽耶、穆尼萨
主 播:阿丽耶、穆尼萨、艾米拉古丽女士、巴合提女士
排 版:阿丽耶、穆尼萨
后 台:阿丽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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